周衛東睜開眼時,第一眼看見的,是桌上那張已經按好紅手印的紙。
紙張又黃又薄,右上角被煤油燈燻得泛着黑,最上面三個字卻寫得格外清楚——認罪書。
“衛東,別愣着了,把手印按了。”
說話的人坐在炕沿上,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黑棉襖,嘴裏叼着旱菸袋。煙鍋裏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出周大山那張陰沉得嚇人的臉。
周衛東沒有動。
他只是盯着桌上的認罪書,耳邊嗡嗡作響。
屋外北風颳過窗縫,破舊窗紙被吹得啪啪作響。炕角堆着兩牀補丁摞補丁的棉被,牆上掛着一本已經撕掉大半的1978年掛曆,旁邊還貼着“抓革命,促生產”的紅紙標語。
1978年。
十二月。
周衛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粗糙,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黑油污,可那雙手卻年輕、結實,沒有後來被機器軋斷小指留下的傷疤。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胡茬,沒有那道從眉骨一直拉到鼻樑的疤。
一股涼意從後背猛地躥了上來。
他回來了。
……
屋裏靜得只剩下煤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周衛民的臉,一瞬間沒了血色。
“你放屁!”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躥起來,指着周衛東,“明明是你開的車!你現在看公安來了,你怕坐牢,就往我身上賴!”
劉桂芝反應也快,一拍大腿便哭起來。
“公安同志,你們別聽他瞎說!這孩子昨天晚上受了涼,腦子糊塗了。開車的是他,是衛東。”
周大山更直接。
“對。”
“就是老大開的。”
兩個公安沒說話。
年長的那個叫陳建國,是縣公安局刑偵組的。跟在後面的年輕人手裏拿着個帆布包,一直在記東西。
陳建國看了看一家四口,忽然問:“周衛東,你剛纔說不是你開的,有證據嗎?”
“有。”
這個字一出口,周衛民明顯抖了一下。
周大山眉頭立刻擰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