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主管說我不值錢那天,我簽了張紙——"試崗七天,無薪"。
落款沒公章,就一個橢圓門店章。
我爸在區仲裁院幹了十七年,這種協議他見一份駁一份。
簽了它,法律上就是自願跳坑。
可我還是簽了。
我不是去找工作的——我是去取證的。準大學生的錄取通知書在口袋裏,我爸教的那套證據規則在腦子裏,這家店欠了三百多個暑假工的血汗錢,該還了。
……
我站在那家奶茶店門口的時候,汗正順着後背往下淌。
六月的濱江,下午兩點,地表溫度能有三十七八度。空調外機嗡嗡地朝我臉上噴熱風,玻璃門裏頭冷氣開得足,能看見白霧一樣的東西在門縫邊翻滾。門把手上貼着一張A4紙,打印的,"誠聘暑假工,待遇從優",底下有人用馬克筆加了一行小字:"只招有經驗者"。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舊T恤,褲兜裏揣着身份證和四十塊現金,鞋是去年校運會發的,底都快磨平了。標準的高中窮學生打扮。
伸手推門之前,我先深吸了一口氣。這事兒我謀劃了整整一個月。最開始是貼吧,學校貼吧有個帖子常年飄在首頁,標題叫《XX茶,暑假工噩夢》。發帖的人說她在那裏幹了六天,被主管當着顧客的面罵"書都白讀了",第六天晚上告訴她沒通過,一分錢沒給。底下跟了三百多條回覆,一半是跟帖罵的,一半是類似經歷的人。我花了三週私聊每一個發帖人,把店名、地址、店長名字、主管特徵一條條記在本子上,最後確認了一件事:這家店不是在偶爾坑人,它在系統性地違法。
我盯着那行"只招有經驗者"看了兩秒。有經驗的學生不會來這兒,沒經驗的來了也留不住。這個矛盾本身就是一個證據。
……
第二章
推門進去,冷氣撲在臉上,我一激靈。店裏人不多,吧檯後面兩個女孩在打奶茶,收銀臺旁邊站了個燙小卷發的女人,三十五上下,脖子上掛串鑰匙,走路帶風。她掃了我一眼,嘴角先往下撇了一下。
"掃碼點單。"
"我來面試的。"
她把我從頭看到腳,腳再看到頭,那眼神跟用尺子量似的,量完了結論寫在臉上:不值錢。"學生?"
"剛高考完。"
"哪個學校?"
"一中。"
"哦,重點的。"她聲音提了半度,"重點的更眼高手低,我們這兒最怕招這種,覺得自己了不起,幹兩天就嫌累跑了。"
這句話撂出來的時候,旁邊打奶茶的兩個女孩交換了一下眼神。我看見了,沒接話。
她在打量我的時候我也在看她。胸前彆着"主管劉梅"的牌子,手腕上是塊浪琴錶,指甲修得很精緻但指縫裏有茶漬,說明她自己也得幹活。她的工位在收銀臺左側,桌上擺着排班表和考勤本,那本考勤本封面都捲了邊,明顯經常翻。她手機響了,低頭看了一眼,又飛快扣過去。就那麼零點幾秒,我瞥見了屏保——一個小男孩,七八歲,戴着口罩,背景是醫院走廊。她每次看手機都先左右瞟一眼,像怕人看見。
"籤一下。"她從抽屜裏抽了張紙拍在我面前,"試崗七天,沒通過不給錢。過了再算。能幹就籤,不能幹別耽誤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