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下得很大。
不是那種溫柔的、絮絮飄落的雪,是北疆特有的、帶着刀子般寒意的暴風雪。雪片橫着飛,抽在臉上像細碎的砂紙打磨皮肉。能見度不足三十米,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的白,連陰山那道標誌性的黑色山脊線都被吞沒了。
陳北趴在一塊覆雪的玄武岩後面,狙擊步槍的槍管早已和岩石凍在一起。他不敢動,一動就會扯下一塊皮肉。四個小時了,從凌晨三點到現在,他維持着同一個姿勢:左眼緊貼瞄準鏡,右眼眯成一條縫,呼吸壓得極輕,輕到連面前飄落的雪花都不會因他的氣息而改變軌跡。
槍是國產CS/LR4型7.62毫米狙擊步槍,槍身上纏着防滑膠帶,此刻也結了層薄冰。彈匣裏還有三發子彈,最後三發。他數得很清楚,就像數清楚自己還剩多少體溫、多少意識、多少活下去的概率一樣。
瞄準鏡裏,三百米外的那片山坳裏,有三個目標。
兩個站着,一個蹲着。站着的人在抽菸,紅色的火星在雪幕中忽明忽暗,像垂死的螢火蟲。蹲着的人在擺弄甚麼設備,金屬反光偶爾刺破雪霧。他們穿着白色的雪地僞裝服,和陳北身上這件從守夜人基地穿出來的制式僞裝服很像,但胸前的徽章不一樣——那是暗影組織的骷髏狼頭,獠牙上滴着血色的漆。
陳北的食指搭在扳機上,指節因爲長時間用力而泛白。他的手套是單薄的戰術手套,手指早已失去知覺,但扳機的觸感依然清晰:第一道火,第二道火,然後擊發。這套動作他重複過上萬次,在訓練場,在演習場,在真正的戰場上。每一次,他都能在零點幾秒內完成從瞄準到擊發的全過程,誤差不超過一個密位。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瞄準的,曾經是他的戰友。
三天前,他們還在同一個食堂喫飯,同一個宿舍睡覺,同一個靶場訓練。老周,那個總愛在射擊後嚼檳榔的湖南漢子;小馬,剛滿二十歲的河南兵,每次打靶都要念叨"中中中";還有隊長,那個在退伍前最後一次任務中把後背交給陳北的老班長。
現在,老周和小馬站在雪地裏抽菸,隊長蹲在地上調試的,是一臺信號干擾器——用來屏蔽守夜人求援頻道的設備。
陳北知道他們在等甚麼。等增援,等暗影的大部隊,等一個可以把這片區域徹底封鎖、然後把"叛國逃兵陳北"的屍首帶回去交差的機會。
"叛國逃兵"。
這個詞像一根生鏽的鐵釘,從他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扎進去,在心臟表面刮擦。三天前,當隊長帶着兩個陌生軍官走進宿舍,當着全中隊宣讀那份蓋着紅色印章的文件時,陳北的第一反應是想笑。叛國?他?一個十二歲就在靶場泡着,十八歲參軍,二十二歲入選守夜人特種作戰大隊,二十四歲就已經完成七次跨境任務、累計狙S目標十一個、無一失手的狙擊手?
……
一
雪又下了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橫着抽打皮肉的暴風雪,是北疆冬季最常見的、綿密而持久的細雪。雪片很小,像是從篩子裏漏下的麪粉,無聲無息地覆蓋一切。能見度比白天更差,但不是那種混沌的白,是一種帶着灰調的、朦朧的暗,彷彿整個世界都被罩上了一層半透明的紗。
陳北跟在巴特爾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中。他的右腿膝蓋在每一次彎曲時都會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彈頭取出後關節液流失的症狀,是軟組織損傷的警告。巴特爾給他注射了一針抗生素和一針鎮痛劑,但藥效正在消退,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從膝蓋湧向全身。
他們已經在雪地裏走了四個小時。
巴特爾說牧場距離那個地下庇護所大約十五公里,正常情況下,一個健康的成年人可以在三小時內走完。但陳北不是健康的成年人,他的左肩有貫穿傷,右腿膝蓋有貫穿傷,額角有撞擊傷,體溫因爲失血和低溫環境而持續下降。巴特爾不得不頻繁停下,檢查他的狀態,強迫他進食,強迫他喝水,強迫他活動手指和腳趾以防止凍傷。
"再堅持一小時。"巴特爾說,聲音被風雪切割成碎片,"前面有背風坡,我們可以休息。"
陳北沒有回答。他節省着每一口氣息,把它們用在維持體溫和移動上。他的步槍背在肩上,槍管結了層薄冰,彈匣裏還有兩發子彈——最後一發在地下庇護所時已經被他推入槍膛,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他的右手握着那把信使令牌。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識的動作。從巴特爾把它交給他那一刻起,他就發現自己在無意識中反覆摩挲它,彷彿那塊冰涼的金屬能帶來某種安慰,某種與父親、與那個神祕的"守夜人"之間的聯繫。
令牌在他手中微微發熱。不是體溫的傳導,是某種更奇怪的、從金屬內部湧出的暖意。陳北注意到這個現象,但沒有告訴巴特爾。他需要保留一些信息,一些只屬於他自己的、可以用來判斷真僞的依據。
狼嚎聲從左側的山脊傳來。
陳北和巴特爾同時停下。那聲音很遠,至少在兩公里之外,但穿透力極強,像一根細長的鐵絲,穿過風雪的屏障,刺入他們的耳膜。不是單聲,是合唱,是多頭狼同時發出的、帶有某種複雜社會含義的嚎叫。
"狼羣。"巴特爾說,他的聲音變得緊繃,"它們在集結。可能是發現了獵物,也可能是......"
他沒有說完。陳北知道那個"也可能是"的後面是甚麼。狼羣的嗅覺極其靈敏,可以在幾公里外聞到血腥味。陳北身上有傷口,有滲出的血液,有抗生素和鎮痛劑的藥味,有屬於人類的、在狼的嗅覺詞典中被標記爲"食物"的所有氣息。
"辣椒粉。"陳北說。他記得布包裏的標註,記得"防狼"的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