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入秋的風已經裹上了涼意,可老城的青石古巷,卻被中秋廟會烘得熱氣騰騰。紅燈籠串成串從巷頭掛到巷尾,糖畫的甜香、桂花糕的軟糯氣息混着兔兒爺泥塑的煙火氣,伴着舞獅隊的鑼鼓聲,漫滿了整條老街。
沈眠是第一次來北方,也是第一次見這樣熱鬧的中秋。
他懷裏緊緊抱着一個半舊的木箱子,箱體磨得光滑,邊角還留着師父生前刻的小小兔紋,裏面裝着他全部的家當,蘇式緙絲的各色絲線、梭子,還有師父留下的半幅遺作。他手裏攥着皺巴巴的地圖,身形清瘦得像陣風就能吹倒,軟發貼在額角,眉眼乾淨溫順,站在喧鬧的人羣裏,顯得格格不入。
師父走前攥着他的手,反覆叮囑,緙絲不能斷,去找北方老街的林婆婆,她能幫你。
可他繞着古巷轉了整整三圈,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還是迷了路。
沈眠心裏發急,腳步不由得加快,眼睛只顧着盯緊手裏的地圖,壓根沒看身前的路。直到腳下被青石縫裏的草絆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前踉蹌,直直撞進一個堅硬又滾燙的懷抱裏。
“唔......”
沈眠疼得悶哼一聲,鼻子撞在硬朗的肩背,鼻尖瞬間發酸,眼眶也紅了。懷裏的木箱重重摔在地上,搭扣應聲彈開,各色桑蠶絲線傾瀉而出,細細軟軟的絲線瞬間纏上眼前人的手腕、腰腹,甚至是工裝布料,密密麻麻纏成了解不開的亂團。
他慌得抬頭,撞進一雙冷厲如寒刃的眼眸裏。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站在那便自帶逼人的壓迫感,深色工裝襯得肩背寬直,袖口挽起,露出線條硬朗的小臂,上面沾着些許木屑塵土,額角滲着薄汗。他眉骨鋒利,眉眼間全是生人勿近的暴戾,周身氣場冷得像冰。
這是陸燼野,這條老街上無人不知的人物,陸氏古建修繕廠的當家,一手祖傳古建修繕手藝無人能及,性子卻出了名的暴躁寡言,極不好招惹。
陸燼野被撞得眉頭死死擰起,周身的戾氣瞬間炸開,垂眸看向懷裏縮着的少年,聲音低沉沙啞,滿是不耐:“不長眼?”
沈眠被這聲呵斥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往後退,手腳並用地想去撿散落的絲線,臉頰漲得通紅,連連鞠躬道歉,軟乎乎的嗓音帶着南方人的溫軟,還摻着一着急就忍不住的輕咳:“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真的很抱歉。”
他蹲下身,纖細的手指去解纏在陸燼野身上的絲線,可越急越亂,指尖越是拉扯,絲線纏得越緊,反倒連自己的手腕都被勒出了一道紅痕。
急火攻心,沈眠咳得更厲害了,小手捂着胸口,肩膀輕輕顫抖,鼻尖紅,一雙杏眼溼漉漉的,像一隻受了驚、無處可逃的兔子:“怎麼解不開......對不起,我太笨了。”
……
北方的清晨比江南清冷許多,薄霧裹着淡淡的草木香,漫過青石板鋪就的老街,巷子裏的商鋪陸續掀開門板,漸漸有了煙火聲響。
沈眠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聲叫醒的,昨夜睡得並不安穩,夢裏全是師父生前的模樣,一睜眼,看着陌生的屋檐,心底還是泛起一陣空落落的酸澀。他起身披上薄外套,走到窗邊推開木窗,瞬間就看到了隔壁古建廠的院子。
陸燼野早已在院中忙活,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工裝,正彎腰擺弄着成堆的木料,陽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驅散了幾分周身的冷戾,卻依舊透着生人勿近的氣場。錘子敲擊木料的聲音沉穩有力,一下下,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沈眠連忙往後縮了縮,臉頰微微發燙,像是偷看人被抓包一般,心跳莫名快了幾分。他想起昨日的窘迫,還是忍不住有些羞愧,自己實在太笨,纔會鬧出那樣的笑話。
簡單收拾過後,沈眠抱着師父留下的緙絲木箱,輕手輕腳地走出小院。林婆婆昨日說過,桂花糕攤就在巷尾,他想着先去給婆婆道聲謝,也好好問問往後作坊打理的事。
巷尾的香氣愈發濃郁,剛拐過街角,就看到了擺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攤,蒸騰的熱氣裹着甜香,勾得人心裏發暖。林婆婆戴着老花鏡,正忙着給客人裝糕點,抬頭看到沈眠,臉上立刻漾開慈祥的笑意。
“眠眠,醒啦?快過來。”林婆婆朝他招招手,順手從蒸籠裏拿出一塊還冒着熱氣的桂花糕,遞到他手裏,“剛蒸好的,快嚐嚐,還是你小時候愛喫的味道。”
沈眠雙手接過糕點,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鼻尖縈繞着甜甜的桂花香,輕聲道:“謝謝婆婆。”他小口咬下一塊,軟糯的糕體在嘴裏化開,甜而不膩,瞬間勾起了兒時在江南的回憶,只是想着再也見不到師父,眼眶不自覺地紅了一圈。
林婆婆看着他泛紅的眼眶,心裏瞭然,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滿是心疼:“好孩子,別難過,你師父走得安心,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往後有婆婆在,沒人敢欺負你。隔壁那院子寬敞安靜,正好適合你做緙絲,缺甚麼東西,儘管跟婆婆說。”
“麻煩婆婆了。”沈眠低下頭,聲音帶着些許哽咽,師父走後,他孤身一人漂泊,這是第一次感受到這般真切的暖意,心裏又暖又酸。
“跟婆婆還客氣甚麼。”林婆婆笑着捋了捋鬢角的白髮,指着隔壁的方向說道,“隔壁就是陸小子的古建廠,那孩子看着脾氣躁,心卻是好的,你一個人在這邊,要是有甚麼重活、難事,儘管去找他,他不會不管的。”
沈眠順着婆婆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瞥見陸燼野從廠區走出來,目光不經意間與他對上,他瞬間慌得移開視線,心臟怦怦直跳,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好意思說話。
和林婆婆聊了片刻,沈眠便抱着桂花糕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爲雅緻,牆角種着幾株青翠的竹子,正屋中間擺着一張老舊的實木桌,剛好能當作緙絲的案几,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桌上,溫暖又明亮。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緙絲箱,將裏面的絲線、梭子一一擺放整齊,又輕輕拿出師父留下的半幅緙絲殘片,指尖輕輕拂過細膩的布料,上面繡着江南的煙雨小橋,針腳是師父獨有的手法。
“師父,我到北方了,我一定會好好守住緙絲,絕不會讓它失傳的。”沈眠輕聲呢喃,眼底滿是堅定,只是這份堅定裏,又藏着對未來的茫然。如今懂緙絲的人越來越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座陌生的城市,守住師父畢生的心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