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蟄第一次感到恐懼,是在歸鶴山地下三十丈的深處。
那不是面對強敵時的警覺,也不是身陷絕境時的緊張。那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恐懼——像是獵物在黑暗中忽然嗅到了捕食者的氣息。
她站在甬道盡頭,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石室穹頂高達數十丈,密密麻麻的符文嵌在石壁上,散發着幽暗的紅光。
那些符文不是天樞閣典籍中記載的任何一種。它們更古老,更復雜,像是某種失傳了千年的語言在石壁上無聲地嘶吼。
石室中央,一座由數百塊靈石組成的龐大陣法正在緩緩運轉。靈石之間有暗紅色的光線相連,如同蛛網,又如同血管。
而在陣法的正中心,一條靈脈被牢牢鎖住。靈脈中的靈氣不斷被抽取,轉化爲那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光芒。
沈驚蟄的手按在短刃的刀柄上,指尖冰涼。她終於明白了父親在《靈脈源考》中反覆批註的那句話——
靈脈非天地自然所生,其排列過於規整。人爲。
這不是在管理靈脈。這是在囚禁靈脈。有人在用這座陣法,將一條靈脈的能量禁錮在這裏,抽取,轉化,輸往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她的靴底踏上陣法外緣的那一刻,腳下的地面忽然亮了起來。不是陣法的靈光,而是另一組完全不同的符文。
那組符文刻在地面上,被塵土掩蓋了不知多少年。但當沈驚蟄的靈力無意間觸及它們時,符文便驟然亮起,發出刺目的白光。
沈驚蟄猛地後退,短刃出鞘。白光只持續了片刻便消散了,但那短暫的亮光已經讓她看清了一切。
地面上刻着一個名字。不是符文,不是陣法語言,而是用天樞閣通用文字刻下的一個名字——周延慶。
沈驚蟄的瞳孔猛地一縮。
……
第二章路人
回閣的路上,沈驚蟄幾乎沒有閤眼。歸鶴山地下陣法的畫面在她腦海中反覆浮現。
那座陣法太過精密,絕非尋常修士所能佈下。天樞閣立閣三百年,從未有過如此造詣之人。
但比陣法更讓她不安的,是周延慶留在地上的名字,以及白衣男子消失前的那句話。
“你和她,長得真像。”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每想一次便痛一分。那個“她”是誰?母親?還是別的甚麼人?
沈驚蟄的母親在她三歲時便已離世。她對母親幾乎沒有記憶,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股淡淡的藥香。
父親從不提起母親。每次她問起,沈鶴鳴都會沉默很久,然後用一句“以後再告訴你”搪塞過去。
但父親沒能等到“以後”。
五日後,三人回到蒼梧山。天樞閣一切如常,閣中事務由青羽暫時代理,井井有條。
沈驚蟄沒有回閣主殿,而是徑直去了藏經閣。藏經閣位於天樞閣後山,是一座七層石塔。
藏經閣中收藏着天樞閣三百年來積累的所有典籍,從靈脈圖志到陣法手札,應有盡有。
守閣人是陳平,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在藏經閣待了四十年,比任何人都熟悉這裏的每一本書。
陳平見沈驚蟄深夜造訪,並不意外,只是默默點燃了石塔中的燈火。
“閣主要看甚麼?”他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像一潭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