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青石巷積着渾濁的水窪。
蘇硯跪在那裏,左手撐着溼滑的石面,右手五指深深摳進淤泥,去夠那個被踩扁了的饅頭。饅頭是今早李記包子鋪扔出來的,沾了泥土,還被一隻穿着黑緞面靴子的腳碾了三次,此刻已與泥污不分彼此。
“撿啊,怎麼不撿了?”
頭頂傳來嗤笑。三四個穿着青雲武館練功服的少年圍着他,爲首的叫趙虎,館主的侄子,十六歲已開三脈,在這臨山城裏算是個小小天才。
蘇硯沒說話。他的脊樑彎得很低,低到額頭幾乎觸地。這個姿勢他熟悉,七歲那年爹帶着他進城賣柴,被馬車撞翻了擔子,爹就是這樣跪在地上撿散落的柴火,一邊撿一邊對馬車上下來的錦衣公子說“驚擾貴人,罪該萬死”。
那年他不懂,爲甚麼爹明明流着血,卻要道歉。
現在他懂了。
右手終於抓住了那團泥濘裏的食物。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來,用袖口擦去最外層的污漬,露出裏面還算乾淨的面芯。雨水裹着土腥氣直衝鼻腔,可指尖那點微涼的面香,竟讓他喉頭一緊——像七歲那年,娘把省下的半塊饃塞進他手心時的溫度。
“嘖嘖,真像條狗。”趙虎旁邊一個瘦高個啐了一口,“聽說你娘前天沒了?也是,病癆鬼養出來的小病癆,早點死了乾淨。”
蘇硯的手指驟然收緊,饅頭在他掌心變形。
但他沒有抬頭。
爹說過:“硯兒,咱們這種人,命賤。賤命要想活得長,頭就得低得比別人更低。”
娘嚥氣前握着他的手,手冰涼,話卻燙:“兒啊......別恨......好好活......”
他怎麼能恨?恨需要力氣,而他所有的力氣都要用來“活着”——活着給爹孃買藥,活着攢錢買一副薄棺,活着在每個月十五交上那二十文錢的巷子稅。
“喂,跟你說話呢!”瘦高個上前踢了踢他的小腿。
……
子時的臨山城,靜得像座墳。
蘇硯貼着牆根的陰影往前摸,小心得像只受驚的野貓,方向是城南。懷裏那本無字的冊子硌着胸口,冰涼的觸感透過單薄衣衫滲進皮肉,讓他一直醒着神。
白天周先生的話,還在耳朵裏響。
“九死一生......每一步都踏着血與骨......”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可這點疼算甚麼?比起跪在泥裏撿食的羞恥,比起看着爹咳血咳昏過去卻沒錢抓藥的絕望,比起娘嚥氣時怎麼也閉不上的眼睛——這疼,甚至是甜的。
至少疼證明,他還活着。
城南亂葬崗,臨山城的人提起來就變色。都說百年前這兒是古戰場,後來鬧瘟疫,埋了上千人,從此陰氣重得嚇人。白天都少有人來,夜裏更是鬼火飄忽,時不時傳來怪聲。
蘇硯不怕鬼。
他怕的是人。是那些活生生、會笑會罵、能用腳碾碎饅頭、能用眼神刮掉你最後一點尊嚴的人。
鬼有甚麼可怕?爹孃就埋在城北墳崗,他常去說話,從來沒見他們出來害過人。
夜風吹過荒草,聲音像嗚咽。月光白慘慘的,照着那些東倒西歪的墓碑,像一排排站不穩的鬼影。蘇硯深一腳淺一腳往裏走,腳下時不時踩到碎骨,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那棵最大的枯槐很好找。
它立在亂葬崗最當中,樹幹得三人合抱,不知枯死多少年了,枝椏猙獰地刺向夜空,像只朝天空乞討的巨手。樹下,周先生揹着手站着,青衫在夜風裏微微飄動。
“你來了。”周先生沒回頭。
蘇硯加快步子走近,在他三步外停住,躬身:“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