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沈安嵐求來賜婚聖旨那日起,京中人人皆知,尊榮無雙的公主將一顆心全系在了那清冷矜貴的探花郎謝璟身上。
世人皆道公主情深似海,說今日,沈安嵐又爲他上了寒山寺。
這是傳聞中最兇險的佛寺,須光腳跪行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一步一願,方得靈驗。石階險峻,這些年來,真正走上去的人,非死即傷。
沈安嵐褪去錦襪,侍女跪在雪地裏哭求:“公主,咱們回去吧......這山路會要人命的......”
她一雙白玉似的足踏在冰雪上,寒意瞬間刺透骨髓,她卻只看着山頂的廟宇,輕聲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一身素衣,散鬢赤足,步步跪行。
第一跪,膝蓋撞擊石面,悶響如碎玉。
“一願,”她呵出白霧,“四海昇平,百姓安居。”
從前她跪在這裏,說的是“願謝郎仕途順遂”。那時她信極了他的抱負,以爲扶持他平步青雲,終能換他一眼回眸。如今想來,可笑至極。
石階粗糲,很快磨破膝上衣料。
第二跪,第三跪......血浸透素裙,在白雪上洇開暗紅的花。
“二願,”她的聲音在風雪中飄忽,“父母康健,千秋萬歲。”
“三願......”她頓了頓,望着階上斑駁血跡,忽然笑了,“願我此後,再不爲人所困。”
不爲謝璟所困,不爲癡念所困,不爲這三年自作多情的婚姻所困。
……
2
雪越下越大。沈安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鮮紅的印記。
侍女要扶她,她搖頭:“你先回去,備熱水。”
“公主!”
“去吧。”她聲音很輕,帶着深深的疲憊。
侍女含淚離開後,天地間只剩她一人。
風雪呼嘯,捲起她的長髮。腳底傳來鑽心的疼,不知何時磨破了,血泡破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她咬着牙,眼前開始發黑。
恍惚間,她想起許多往事。
那年她十六歲,北狄來求親,指名要最受寵的昭華公主。
滿朝文武噤聲,唯有新科探花謝璟出列,以文臣之身請纓:“臣願往北疆,三年內必退狄兵,換公主長安。”
父皇準了。他走的那天,她偷偷爬上城樓,看着他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哭溼了衣袖。
後來他真的大勝歸來,成了朝中最年輕的將軍。她也不必再和親,前往北地。
慶功宴上,她混在百姓中看他騎馬遊街,被人羣擠落高臺。千鈞一髮之際,是他縱身接住她,自己臂骨斷裂,清脆的咔嚓聲,她至今記得。
第三次他救她,是她宮宴不慎落水。衆目睽睽之下,他跳入池中將溼透的她撈起。她名節盡毀,父皇震怒,卻在她的哭求下妥協賜婚。
她以爲這是她的天賜良緣,卻不知是她命中劫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