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同潑墨。
我將精心烹製的四菜一湯又熱了一遍,餐桌中央,還擺着一瓶醒好的紅酒。今天是我和沈絨戀愛六週年的紀念日,也是我們婚禮前,最後一個值得單獨慶祝的日子。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指向了凌晨一點。
比我們約定的時間,晚了整整三個小時。
就在我忍不住要再次撥打她電話時,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終於響起。
“絨絨?”我迎上前,語氣裏是掩不住的擔憂。
沈絨站在玄關的陰影裏,沒有開燈,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過來給我一個擁抱。她臉色蒼白,眼神躲閃,遞過來一個冰冷的牛皮紙文件袋。
“這是甚麼?”我笑着接過,試圖緩和有些凝重的氣氛,“給我的驚喜?”
她沉默着,只是用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複雜地望着我。
我拆開文件袋,抽出裏面的報告單。目光掃過那些晦澀的醫學術語,最終,死死定格在末尾的結論性文字上——
【診斷意見:骨肉瘤(骨癌)待排,建議進一步檢查。】
“骨癌......?”兩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我的心臟,帶來一陣劇烈的收縮痛。我幾乎握不住那張輕飄飄的紙。
沈絨終於點了點頭,聲音乾澀:“醫院打了好幾個電話催複診,基本......可以確定了。”
“別怕,絨絨,別怕!”我猛地回過神,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上前一步想要將她擁入懷中,“只是初期,對嗎?我們治!我認識最好的腫瘤科醫生,我們現在就聯繫......”
我的手剛觸碰到她的肩膀,她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向後縮去。
……
那一晚之後,沈絨徹底消失了。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連她父母的電話也變得閃爍其詞,匆匆掛斷。
我像個瘋子一樣,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關係,找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畫廊、她喜歡的咖啡館、我們常去的公園......全都一無所獲。
我告訴自己,不能放棄。她只是病了,被癌症和突如其來的“遺憾”衝昏了頭腦。當務之急是讓她接受治療。骨癌初期,治癒的希望很大!
我聯繫了國內頂尖的骨腫瘤專家,預交了高昂的定金,安排好了一切。然後,我一遍遍給她發信息,近乎哀求地告訴她醫院和醫生已經聯繫好,求她回來,先治病。
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直到半個月後,她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背景是九個不同的城市,地標建築清晰可見。每一張照片上,她和楚年都在深情相擁,臉上洋溢着燦爛的、刺痛我雙眼的笑容。
配文:「用腳步丈量世界,用擁抱彌補遺憾。有你,此生無憾。」
那一刻,我站在擁擠的地鐵站裏,看着手機屏幕上她幸福的笑臉,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小丑。我在這裏爲了她的病情焦頭爛額,四處奔波,她卻在和她的白月光環遊世界,彌補遺憾?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可即便如此,我心底那點可悲的愛意和六年的習慣,還是讓我無法對她徹底狠心。我再次低下頭,顫抖着手指發出信息:“絨絨,玩夠了就回來吧,身體要緊,醫生還在等......”
這一次,她回覆了。
只有一個冰冷的句號——“。”
但這個微不足道的符號,卻像是一點火星,重新點燃了我幾乎熄滅的希望。她看到了!她知道了!她也許......會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