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最深處有着三處地方,而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是我印象最深的。
我叫林七,那一年,我六歲。
而在我的記憶當中,六歲之前的日子,是有顏色的,那是母親以及父親的顏色。
我的父親叫做林大海,是一個木匠,他的手藝我並不知道怎麼樣,但在那爲數不多的記憶當中,我們家就從來沒有缺過客人。
他常會把我放在那滿是刨花的案板上,讓我聞那股好聞的木頭味。
“兒子,聞聞,這是松木,這是檀木,木頭有心,人也要有心。”
可那年臘月初七的晚上,這所有的一切,都被突如其來的黑色給吞噬了。
那天的風很大,吹得所有東西都嘩嘩作響。
我已不記得那是幾點,只知道家裏的門被一腳暴力踹開了,隨後就是一羣人,嘩啦啦地跑到了堂屋當中。
我被眼前的這一幕給嚇了一跳,只敢鑽在被窩當中,露出來一條縫,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羣穿着花棉襖,膀大腰圓,渾身酒氣的成年男子闖到了屋子當中,領頭那人是個光頭男子,名叫禿三,在這些天當中,經常往我家跑。
他看了看我那被嚇壞的母親,似是炫耀般提高了聲音說道:“林大海在縣城當中出千,被人發現做掉了,現在欠了50萬,你們準備拿甚麼還?”
他的聲音像個破鑼一般,震得房頂上的灰塵不斷往下落下。
當時我年紀小,聽不懂甚麼出千以及50萬,但我知道,在那些日子當中,我父親經常是往縣城跑的。
有時候還經常夜不歸宿,一回來就和母親吵架。
……
年幼的我當時被王德發拎在手中,就像是一隻待宰的小雞一般。
臘月的寒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但此時我的心裏面更多的是慌亂。
我看着這個老頭,他的臉皺得像個乾癟的核桃,雖戴着墨鏡,但我知道他此時的目光全放在了我身上。
“四爺,你看,這是我的外甥林七。”
王德發的聲音顯得很是諂媚,我就像是物品一般,被他拎着往前遞了出去。
而那被稱爲四爺的老頭沒有說話,他緩緩地抬起了他的手,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呢?
枯瘦如柴,指甲顯現出了一種青灰的顏色,他伸出手,並沒有摸我的臉,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的小手。
我猛地被驚了一下,想要把手縮回去,卻感到手已經被握住,動彈不開,他的手心涼得驚人,就像是我頑皮時老是玩的寒冰般冰涼。
而這個老頭很怪,他捏着我的手指,一節一節地摸索了過去,動作很慢,很詳細。
就在那一瞬間,我分明看到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微微上揚起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
墨鏡後的眼睛,我雖然看不到,但我卻能感覺到他的欣喜。
多年之後回想當時那個場景,也是不由得感慨,想必那便是我與四爺的緣分。
“手白,骨軟,掌心無汗。”四爺的聲音很是沙啞,卻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隨即沉默良久之後,四爺看着我,帶着憐憫般說道:“是個天生喫這碗飯的種。”
王德發聽完這句話,眼神當中冒出來的光芒,比陽光照在雪地裏還要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