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輪巨大的白色月亮,聖潔而寂寥。
月下影影綽綽搖曳着血色的花,蔓延到巍峨的黑色城池之下。
厚重的城門,沉默的塔樓。
我看見一個背影。
玄衣如墨,廣袖流仙。
……是誰?
我想追上去看清楚,一個清冷又絕決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慕小喬……小喬……”
我堪堪頓住腳步,這聲音,是他。
江起雲。
可四周甚麼都沒有,只有那些沉默搖曳的花,空曠寂寥。
我孑然一身站在花叢中,茫然四顧,他不在。
遠處那虛幻的背影就要消失,我忍不住快追了兩步。
那清冷的聲音低低喟嘆:“神魔一線……你終究,前功盡棄……”
哈?我怎麼了?
……
姨公家兄弟四人,他是老大,幼年離家後就沒回來。
沈家現在家大業大,也有姨公一份功勞。
修行之人生活儉樸,姨公把自己的錢都寄回老家,修橋補路、救苦濟貧,因此連帶着老周家在村中頗有名望。
這次他靈樞回鄉,村裏受過幫助的人家都掛了白紙燈籠,一眼看去,大半條村都沉浸在肅穆的氣氛中。
老周家現在只剩一個男人可以主事,就是我眼前這位只有半張臉的男人,周家老幺。
沈家弟子上前行禮,然後朝我這邊欠身,將我介紹出來。
周老幺看起來有些兇狠,但開口說話時,還算圓滑世故。
“怎麼是沈家家主親自來了?有失遠迎……”
我欠身行禮道:“姨公在沈家幾十年頗有人望,如今仙去,落葉歸根,沈家自然要遵從遺願送他歸家。”
“那您派個人來就行了,我們這兒窮鄉僻壤、路又不好,您親自來多折騰……”周家老幺那半張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不折騰,您這麼客氣是不是不歡迎我們?”我問道。
我本意是緩和下這生疏僵硬的客套話,可沒想到對方臉色變了變,忙不迭的解釋道:“哪敢不歡迎,沈家這些年幫了我們很多,是貴客,只是……我們這裏有些習俗恐怕您看不慣……”
“入鄉隨俗,這我還是懂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抬抬手,身後上來幾個族親子弟,幫着從車上將靈樞抬進老宅。
我們跟在後面,我哥低聲說道:“周老幺這臉看起來挺可怕,不過人還挺能說會道的。”
……
江起雲來了?
我立刻站起身來,想要看得真切些。
“子時到,動身。”周老幺從舊宅大門中出來,抓着把紙錢漫天一撒。
他那半張臉在洋洋灑灑的錢紙中與我打了個照面。
“家主,您也要一起送?”他有點緊張。
當夜入土、子時送葬,確實這習俗讓我們感覺奇怪,不過如果別人風俗習慣就是這樣,我們也不可能橫加阻攔。
我哥走過來,對周老幺說道:“姨公給我們留的遺願,是讓我們送他入山,我們也該盡力完成。”
周老幺剩下的半張臉抖了抖,忙不迭的解釋道:“後山溝裏陰暗溼滑,坡陡林密,還有些毒蛇,我們本地人都不讓過去的,您是城裏人,還是不要去了吧……送到溝邊就行了。”
我還沒答話,我哥就點頭道:“你放心,如果真的太過難行,也不會給你添亂,我們就目送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了。”
周老幺聽我哥這麼說,緊張的神情緩和了些,他繼續撒了一把紙錢,呼喝抬棺的人起行。
我哥拉着我退讓到一邊,六個抬棺的人從我們面前走過。
之前運送用的冷棺已經換成這邊準備的棺材。
還是那種六片木板製成的老樣式,這在舊年間也是有講究的:棺材的蓋和底是天地,左右弧形爲日月,前後兩塊叫彩頭彩尾。
我看到在彩頭的地方貼着幾張黃紙,燈光灰暗,看不清寫了甚麼。
“慕雲凡慕小爺……你在打甚麼主意?”我悄聲問道:“你甚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他說一句山路難行我們就不送了?這人有點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