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東肇慶端州,一座具有嶺南風格的庭院中,一名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於正端坐於檀木書桌前,手握毛筆,專心致志地臨摹《蘭亭序集》。
他叫許肇誠,是雲山堂第五代傳承人許青山的長子,從他呱呱落地起,許老爺子就希望他能成爲雲山堂的第六代繼承人,傳承端硯技藝,將端硯文化發揚光大。可偏偏不巧,許青山自小體弱多病,甚至有位老先生預言:這孩子,命不長。
好在許肇誠後來好不容易長大成人了,雖然過程坎坷,但順利完成學業,人也聰明好學,只是無心制硯。
許青山雖覺遺憾,但一想到他自出生以來經歷的那些坎坷,如今無病無災,也算欣慰,於是任由他遊山玩水、臨摹字帖,幹些他自己愛乾的事。
此刻,午後的陽光透過芭蕉葉,打書桌上的那方荔枝造型的端硯上,彷彿爲精雕細琢的硯臺鍍上了一層碎金。
這方端硯,由端溪老坑製作而成,色澤偏紫,質潤如脂。硯面略略隆起的天然小顆粒,恰似荔枝的外皮。荔枝尾端紫中帶青,頂端青裏透紅,儼然一顆將熟未熟的荔枝。尤其是在這午後的陽光之下,像是即將破殼而出.....
這荔枝,形巧、工妙、韻美。但這方硯的精妙之處,並不全在荔枝。硯側的那兩片葉子,栩栩如生,邊緣微卷,似有輕風拂過。那天然的冰紋,紋路清晰而流暢,好似葉子天然的經脈,讓這荔枝的枝枝葉葉都透着新鮮勁兒,彷彿剛剛從樹上採摘下來一般。
寫字人提筆間,彷彿墨香與荔枝香融爲一體。筆尖兒遊走於宣紙之上,筆力遒勁,墨色勻潤,起筆如蛟龍出海,收筆若驚鴻掠影。一筆一劃間,盡顯深厚功底:“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羣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
一幅字未完,許肇誠的電話就響了,他手握毛筆瞥了一眼手機屏幕,看到上面顯示“老竇”二字時,眉頭不由地一皺,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筆,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接通,聽筒裏便傳來許青山的聲音:“阿誠,你來一下......”
“好。”許肇誠應聲之間,已經邁開步子,一路小跑到了隔壁那棟小樓。
這棟樓,同樣是白牆黛瓦的嶺南風格,走進院子裏,便能看到一座小假山和小池子,池子裏有粉紫色的睡蓮,幾隻錦鯉在蓮葉之間游來游去,好不愜意......
以往,許肇誠每次來看許青山,一進院子都會給錦鯉餵食,逗它們玩一會兒,但今天他即便從池邊路過,都沒扭頭看一下,匆忙朝着許青山主臥房的方向趕去......
許青山本是個才華橫溢的倔老頭兒,是國家級端硯大師,制硯技術堪稱一絕。此前身體一直很好。可剛過八十三歲生日,突然在制硯的過程中病倒了......
大家都以爲他是太累了,結果送去醫院一檢查,才知道這個倔老頭兒是得了大病,必須手術。
……
許妍心接到許肇誠打來的電話,剛策劃好新一期的畫展,聽說爺爺要她回肇慶一趟,她多少有些不情願。
她跟許肇誠說:“爸,要不你跟阿爺解釋一下,我最近實在太忙,而且在關鍵節點,如果這個時候回去,真的不太合適......”
“爺爺讓你回來,是想跟你說說咱們老許家端硯的事。”許肇誠說。
他本想說是“關於雲山堂繼承的事”的,但話到嘴邊又改口了。畢竟,老爺子雖然確實提了一嘴,又沒明說,萬一他把信息傳達錯了,到時候不光是許妍心不高興,還給老爺子添了麻煩。
“端硯的事?”許妍心有些納悶兒,“端硯能有甚麼事?”
許肇誠思索了幾秒,纔再次開口:“你爺爺制硯手藝好,他現在年紀大了,加上又病了一場,希望你能回來學學制硯手藝,老人家誰不希望自己家後繼有人呢?”
“我學過呀,小時候不就經常跟他學嗎?”許妍心一邊在電腦上迅速修改畫展場地佈置,一邊說,“現在我長大了,有自己想做的事......我得幹好自己的工作再談別的,對吧?”
“哎呀,你說你這孩子......”許肇誠有些急了,“你怎麼就不能理解長輩一下呢?”
許妍心點了幾下鼠標,調換了一下幾幅畫的位置,接着說:“我理解你,但你也沒跟我爺爺學制硯啊,對吧?”
許妍心此言一出,許肇誠突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畢竟,他似乎從懂事開始,就對制硯完全不感興趣。許家老少,即便不精通制硯,也多少懂得些制硯常識。唯獨他,幾乎連入門水平都沒達到。
面對許妍心的提問,許肇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不學習制硯,還不是因爲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嗎?”
許妍心已調整好畫展現場佈置,手鬆開鼠標,一邊張開雙臂伸展胳膊,一邊說:“好啦好啦......我看看吧,後天回去?你看看怎麼樣?”
“你能回就好,我也好跟你爺爺有個交代。”許肇誠說罷,輕嘆了一口氣。
“我一會兒給他去個電話,我親自跟他說。”許妍心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