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晚,你別不識好歹!”
沈保國一巴掌拍在掉漆的八仙桌上,震得搪瓷缸子哐當亂跳,缸身上“紡織廠模範職工”的紅字因爲年代久,變得缺了胳膊少了腿。
“下鄉是要求,你本來就是鄉下來的,我們也是爲你好,”他喘着粗氣,手指頭幾乎戳到馮晚鼻尖,“那江家老大是生產隊長,十里八村的好後生!明珠是要嫁給後勤主任的兒子,人家能給你弟弟安排工作!你呢?你有甚麼?”
馮晚“咻地”偏開了頭,微微抿着嘴,屏住了呼吸,因爲沈保國常年抽菸,滿嘴黃牙,實在是太臭了!
蒼了天了,穿來這具身體三天,聽了三天的“爲你好”。
三天前,她在自家飯館準備菜品,腳底一滑額頭磕到了水池上。
一睜眼,成了1975年紡織廠大院馮家的“真千金”——一個被抱錯十八年,從鄉下接回來不到半個月,就要被安排去替假千金下鄉結婚的倒黴蛋。
原主自小潑辣蠻橫,回來半個月攪合的馮家雞飛狗跳,亂成了一鍋粥,假千金沈明珠膽小體弱,和她住一個房間,話都不敢說。
她剛穿過來的時候,還以爲這是甚麼真假千金大戰呢,沒想到這沈家一家子都是重男輕女,這假千金名字倒是好聽,可一點也沒受到重視,活的還不如在鄉下的原主。
三天前原主夜裏作死,大晚上去廚房偷拿了個水煮蛋,躲在被窩喫的時候,一不小心嘎嘣,噎死了。
睡在下鋪的沈明珠聽着上鋪滾來滾去的動靜,以爲又在作妖,嚇得矇住了頭,瑟瑟發抖一宿沒咋睡着。
那夜,原主沒了以後,她穿過來了,好死不死的,雞蛋還噎在喉嚨口,她用胸口抵着牀沿邊上的欄杆,才勉強救回了自己的命,幾天過去了,她有時候還能感受到喉嚨堵着的窒息感,好險差點沒有再死回去。
她環視這間不足二十平的堂屋,沈保國和妻子王秀蘭像兩尊門神堵着通往裏屋的門,喫飯的八仙桌上還擺着晚飯,一碗窩着雞蛋的麪條,上面還滴了幾滴香油。
這是王秀蘭特意爲馮晩做的,爲了甚麼,其實大家心知肚明。
王秀蘭見她不說話,軟下語氣上前拉她:“晚晚,媽知道委屈你了,你纔回來半個多月,媽也知道你捨不得,可你想啊,那江家老大雖說在鄉下,可人家不光是生產隊長,還有個弟弟是個當兵的,月月津貼都朝家裏寄,一個月有二十塊津貼!你嫁過去就是當家媳婦,不比在城裏掙那十塊八塊學徒工強?”
……
王秀蘭嚇得腿軟:“晚、晚晚,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
“沒甚麼好說的。”馮晚刀尖朝下,但沒鬆手,“臭婆娘,當我不知道,你早攛掇這老烏龜把我戶口遷走了,我告訴你們,下鄉我照樣下,但和誰結婚、怎麼結,我自己說了算,從今往後,我馮晚是死是活,和沈家沒半毛錢關係。”
屋裏一片死寂,沒人覺得她是在開玩笑,因爲前幾天大院裏一個嬸子陰陽怪氣的罵她,她直接給人養了好多年的老母雞脖子掐斷了,嚇的一個院子的人,在沒人敢惹她。
這次沈保國和王秀蘭之所以敢這麼和她說話,完全是因爲已經提前把她的戶口遷到了江家,他們還貼心的給郵了五十塊錢嫁妝,讓儘快把結婚證扯下來呢!
現在瞧着這馮晩...不和她心意,她怕是真的敢S人呢!
裏屋的門悄悄開了條縫,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往外瞟,十八歲的姑娘,瓜子臉,杏仁眼,人又瘦又黑又小,佝僂着背,後勤主任家能看上她,完全是因爲她聽話懂事好拿捏,不然誰家好閨女願意嫁個大傻子。
馮晚眼角餘光掃到她,忽然改了主意。
“要斷就斷乾淨。”她一字一頓,“給我一千塊,我簽字畫押,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一千?!”沈保國尖叫,“你瘋了!我上哪弄一千塊錢去!”
“甭廢話,我媽走的突然,她的工資,補助衣服首飾財產全落到誰手裏,我就不多說了。”馮晚頓了頓,“不給也行,明天我去廠辦,問問領導,職工遺孤的撫卹金被私吞、親生女兒被逼替養女下鄉,這事兒該誰管。”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把沈保國和王秀蘭澆了個透心涼。
馮晚的親媽,也就是沈保國的原配,在沈明珠兩歲的時候沒了,病逝前是紡織廠連續五年的勞動模範,她走後,廠裏按規定發了一筆撫卹金,還有承諾等沈明珠成年後安排工作。
沈保國再娶王秀蘭後,這事兒再沒人提,沈明珠在十歲之前都是跟着鄉下的姥姥長大,直到姥姥去世才被接回來。
回來沒幾年,沈保國就說工作名額緊張,讓她先在家做家務,乾乾糊火柴盒的活,之前廠子裏承諾的工作,在王秀蘭的攛掇下,也到了她帶過來的大兒子手裏,現在,倆不要老臉的貨,還想把沈明珠賣了,給他們倆生的小兒子換個工作,忒,真是不要臉。
“你......”沈保國嘴脣哆嗦,“你聽誰胡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