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茶樓一點兒也不起眼,略顯粗陋的門庭外倒是擺了一棵挺喜慶的聖誕樹,琳琅滿目的裝飾物中有一塊頗爲醒目的招牌,花枝招展地提前書寫下了新的年份——HappyNewYear2004!
趙嵐嵐在推門而入的一剎那即被凹凸不平的花崗岩臺階絆了一跤,多虧迎賓小姐及時扶住了她,才免遭以頭蹌地的狼狽。
而她直起腰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腿部狀況,謝天謝地沒崴到腳,否則今天可就慘了!
無論如何,這對她來說是一場意義重大的約會。
包廂在三樓,趙嵐嵐沒有跟着迎賓小姐去乘電梯,她選擇了爬樓,可以有時間將潛伏在喉嚨口的那股緊張的氣流緩解掉一些。
二樓的平臺處赫然貼着一面清晰的大鏡子,四下無人,趙嵐嵐立刻在它面前畢恭畢敬地站定,最後審視一下自己即將出場的容貌。
圓臉,大眼睛,鼻子也還算周正,嘴脣稍厚,但自從演藝界出了舒淇後,這種脣形也開始屢遭褒獎。正值冬季,她沒有穿笨拙的羽絨服,取而代之的是輕便的米色毛衣外加深色格子呢大衣,脖子裏一條碾花羊毛薄圍巾,挑出一抹豔麗的亮色。下半身則非常清涼,唯一雙黑色閃亮的長靴爾。身材嬌俏飽滿,雖然離傾國傾城的美女還差着一截,但整體看起來還是挺賞心悅目的,除了——
打小就有不少人誇趙嵐嵐長得好,然而,還沒等她從陶醉中清醒過來,她母親就會在一旁謙遜地說一句:“這丫頭就是長得太黑了。”
也許是因爲母親謙虛過了頭,進高中後,趙嵐嵐的麥色皮膚不但沒有改觀,連帶長相也日趨平庸起來。當然,這也沒甚麼不好,誇的人少了,她還少受些母親的刺激——她總能在別人的不吝讚美後挑一堆女兒的毛病並大方地公之於衆。
情不自禁嘆一口氣,但趙嵐嵐很快就清醒過來,此時此刻,絕對不能失掉自信,她學着韓劇裏的女孩,對着鏡中的自己,怒吼一聲“加油!”
手一張開,才發現掌心隱約有汗,以至於那張可憐的聯絡憑證幾乎被捏成了紙漿。
並非第一次相親,二十五歲的趙嵐嵐在這個“行業”算得上身經百戰了。24歲生日剛過完,她就被性急的母親雲仙象趕鴨子一樣押着去參加了形形**的相親會,理由是母親某同事與她同齡的一個女孩已經是孩子他媽了。
有錢的,沒錢的,當官的,平民……次數多了,趙嵐嵐跟閨蜜董曉筠笑稱見過面的男人都夠得上畫一幅《清明上河圖》了。
而這一次的相親又絕對與往日的不同:其一,不是由母親主導的,相反,雲仙還竭力反對,因爲她早替女兒相中了一個家世清白的公務員而趙嵐嵐同學卻絲毫沒有感覺,爲了早日打消母親的妄想,她不得不自力更生,從自己的渠道尋求新的目標;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對方是個大大的帥哥!
當她懶洋洋地瞟向曹宇翔遞過來的相片時,眼裏隨即閃過一道耀眼的光芒,那種驚豔跟驚訝完全袒露在了臉上,她結結巴巴地問:“曹工,你,你確信他不是來自演藝界?”
……
趙嵐嵐到家剛好趕上晚飯前夕,廚房裏飄出陣陣香氣,她猛勁嗅了幾下,見客廳沒人,遂躡手躡腳往自己房間走,準備避過母親雲仙的盤問。
巧不巧的,雲仙正好從廚房跨出來,一抬頭就撞見鬼鬼祟祟的女兒,立刻出聲喝道:“站住!”
嵐嵐象被施了定身術,心裏叫着苦,緩緩轉過臉來,無辜地望着母親,“啥事兒啊,媽?”
雲仙將手上的一盤糖醋鯽魚擱在飯桌上,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刮來刮去,陰森森地問:“今天看得怎麼樣啊?”
“就那樣唄。”嵐嵐口氣懶懶的。
雲仙哼了一聲,語氣裏藏不住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可不,一個小工程師,能怎麼樣啊!”
嵐嵐最惱恨母親的這點兒勢利,衝口便道:“就這麼個小工程師還看不上你女兒呢!”話音剛落,頓時噎住,自悔失言。
“啥?”雲仙立刻就是一呆。
嵐嵐乘着她愣神的功夫一頭鑽進了自己的房間,正待藉着剛纔那股子“怨屈”勁兒把門關上,雲仙已經不依不饒地追了進來。
“哎,我就不明白了,你說他一小破工程師,他憑甚麼看不上你呀?”雲仙憤憤地質問。
嵐嵐皺着眉頭道:“哎呀媽,相親也是個雙向選擇的過程嘛!我可以看不中別人,那別人自然也可以看不中我,這有甚麼不明白的?!”她故意把“雙向選擇”幾個字說得特別響亮。
可惜雲仙壓根沒在意女兒的言外之意,憤怒只是那麼一小會兒,雙目又迅速賊亮起來。
她認爲女兒這次敗興而歸,自己這方的勝算就八九不離十了。當下語氣柔和了不少,“嵐嵐,你看還是媽上回給你介紹的那個好吧,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副科級了,人家老頭子又是市委的,將來仕途準保一帆風順。更難得的是小夥子人也踏實,見完你之後就跟喬阿姨說以後不用再給他介紹了,他可是認準你了。你別老這麼抻着人家。”
嵐嵐聽得惱火,這也不知是母親第幾次前來“勸降”了,她正心情不爽,說出來的話自然沒有好聲氣,“就那個人,在一塊兒坐一個鐘頭,統共就講了三句話,是塊木頭都比他強些呢。媽!我要找的是人,不是家世背景。您就高抬貴手,讓我過去得了,成不成啊?”
雲仙也生起氣來,“男人自然是老成穩重、有前途的好,長得好看有甚麼用?好看能當飯喫還是怎麼着?你就是小丫頭不懂事,將來有你後悔的時候!”
……
趙嵐嵐這麼早關機其實是有原因的。
晚上老闆請客的時候順帶交給她一個光榮而艱鉅的任務——明天華東區的業績報告將由她代表老闆上臺彙報。
嵐嵐一聽,不僅嘴脣,連帶雙腿都哆嗦了,拽着趙麗文的手就是一通猛搖,“Maggie,您饒了行不行?我真不是那塊料啊。”
趙麗文毫不動容,溫和地笑着說:“不是那塊料咱們就鍛鍊成那塊料嘛!你呀,甚麼都好,就是關鍵時刻容易掉鏈子,老愛怯場,這對你今後的發展是不利的。所以得注意多在公衆場合show一下自己。現在機會來了,得抓牢!”
這話似曾相識,嵐嵐聽得怔了一怔,但實在是太緊張了,愣沒想起來不久前是誰在耳朵邊也這麼囑咐過自己的。
機會是多,可也不是每一個都得她趙嵐嵐抓呀!
她哭喪着臉,“還得講英語,我這中文都沒說利索呢!”
趙麗文用公筷體貼地給她碟子裏夾了塊牛仔骨,“中文系畢業出來的孩子講這種話就是謙虛過頭啦。你聽我的,今晚回去把我給你的資料背一背,再把家人都叫上,好好做幾遍rehearsal(彩排)。統共也就十來分鐘的內容,一下就過去了。再說,底下要是有人提問,有我替你應付着,不會爲難你。”
饒是這麼說,嵐嵐臉上的恐懼還是沒淡化多少,趙麗文見狀不滿地皺了皺眉頭,坐在一旁的劉燕莎趕忙勸道:“哎呀,又不是讓你去衝鋒陷陣,你就照Maggie說的去做吧,多好的表現機會。你可別像個扶不起來的劉阿斗,辜負Maggie的一番好意哦!”
事已至此,再推脫就太過膿包了。一頓飯喫得不知所謂,嵐嵐只得儘快回家作準備。
嵐嵐當然沒有叫上全家人一起來觀摩她的英文秀,她總覺得在父母面前念洋文怪彆扭的,但一個人背來背去也得不到客觀的反饋,於是把弟弟抓來充了壯丁。
時間尚早,趙磊託着一盤削成片的蘋果優哉遊哉地進了嵐嵐的房間。兩人臺上臺下形成鮮明的對比。
嵐嵐靠着桌子背得口乾舌燥的時候,趙磊則拿牙籤悠閒地戳蘋果片喫。等她終於磕磕巴巴地背完了,他那盤子水果也喫得差不多了。
“完了?”趙磊起身拍拍屁股要走。
嵐嵐急忙拉住他,“哎,你覺得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