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26日,除夕。
東莞樟木頭鎮寶山工業區的收容所。
“肖俊鋒,去寄存處拿上自己的私人物品,有人贖你。”管教人員冷冰冰地呼喊。
沒有暫住證,被剃成癩子頭送到這裏,三百元一人的罰款,相當於普通打工人一個半月的薪水。
二十歲的肖俊峯緩緩走出號室,心裏翻湧着疑惑:在這舉目無親的異鄉,誰會掏這筆“鉅款”贖他?
太陽的餘暉下,他揹着用麻繩捆紮當揹帶的尿素蛇皮袋,走出關押了一週的收容所,目光茫然掃過廣場上救贖親友的人羣,與前排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目光交匯。
鍾巧巧——給肖俊峯戴了綠帽子的未婚妻鍾玲玲的孿生妹妹。正是鍾玲玲默許其本地姘頭老朱以“沒暫住證”爲藉口,將他送進了這裏。
鍾巧巧見到肖俊峯走出大門,眼中瞬間迸出驚喜的光芒,趕緊迎上前道:“姐夫......”
“我不是你姐夫。”肖俊峯冷漠地抬手打斷她的話。
鍾巧巧更換了稱呼,帶着哽咽地解釋:“鋒哥,對不起,姐昨晚說漏嘴,我才知道你剛到東莞就被送到這裏。我替她對你說聲‘對不起’......”說着的同時,她已躬身致歉。
肖俊峯趕緊扶住她的雙臂,冷冰冰地回道:“她有選擇的權利,你也沒有替她道歉的義務。”
注意到鍾巧巧眼眶已泛紅,他語氣稍有緩和:“你先回去,我在這附近看看,等找到工作會盡快把錢還你。”
“錢都是小事。”
鍾巧巧聽到肖俊峯說要獨自留下找工作,急切補充道:“今天是除夕,工廠、工地都是正月初八以後收假,你去哪裏找工作?再說......”
她的目光掃過肖俊峯癩子頭上那幾道縱橫交錯的傷疤,心如刀絞。
……
一頂瓜皮帽居然要四塊錢,肖俊峯本想拒絕。
可這光頭的確會給自己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話到嘴邊幾次都被嚥了回去。
鍾巧巧還想帶肖俊峯四處逛逛,感受一下除夕的氛圍。
肖俊峯擔心她再爲自己花錢,說甚麼都不願意前往。兩人來到巨龍鞋廠門外的一個炒粉攤坐下。
鍾巧巧點了一份素米粉和一份雞蛋粉。(素粉五毛,雞蛋粉一元)
肖俊峯猜到她肯定想把那份帶雞蛋的粉給自己,並沒有阻止。
米粉端上桌,鍾巧巧剛想伸手去端那盤素粉,肖俊峯搶先一步,將那份雞蛋粉推到她面前。
“你喫這份。不然......我現在扭頭就走。”
鍾巧巧笑了一聲,將兩個米粉盤都搶過來,先把所有米粉混在一起,隨後又分出兩盤:“現在能吃了吧?”
肖俊峯鼻子一酸,避開鍾巧巧的視線抹了抹眼角。
在他的記憶裏,與鍾玲玲交往兩年,都是他一味地付出,鍾玲玲除了會在他面前撒嬌,從來沒爲他做出過甚麼。
按家鄉川北的風俗,未婚同居會被人戳脊梁骨。因爲這個原因,兩人交往期間,肖俊峯一直堅守着底線,頂多牽手、親吻。
只是沒想到,自己用心呵護的感情,卻被一個四十多歲的已婚老男人戴了綠帽子。
肖俊峯被治安聯防帶走前,鍾玲玲還在他傷口上撒鹽:“你就是一個鄉野村夫,我現在的‘老公’是厚街本地人,他會離婚娶我,給我想要的榮華富貴。”
這句話深深扎痛了肖俊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