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朝,江南,扶桐縣。
晨霧未散,官道上的青石板沁着露水,映出兩道瘦小的影子。
兩個女童喫力地拖着一席葦蓆向縣署走去,席下滲出渾濁的血水,在官道上劃出一條蜿蜒的暗痕。
一股難聞的惡臭四散,那氣味像是腐爛的魚蝦混着發黴的香灰,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掩鼻避讓。
就在不遠處,縣署鳴冤鼓的蟒皮正映出曙光。
這兩個女童,十四歲的名喚盼娣,十歲的名喚來娣,她們此行是來爲母親梅土娟擊鼓鳴冤的。
可她們還沒走完那高高的臺階,就被守門衙役的橫杖攔住了去路。
“站住!哪來的臭小鬼?拖屍污道,想挨板子不成?”
“差爺容稟!”
骨瘦如柴的盼娣望着下巴高抬的衙役,突然撲跪了下去,額頭撞在石階的“祿”字上,登時滲出血絲。
“我阿孃死得不明不白,求差爺替我姐妹倆查明真相!”
衙役不耐,唾了一口:“聒噪!你一個女娃娃懂甚麼?休要在此胡言亂語!速速拖走!否則休怪爺叫你倆好看!”
他說着正要揚手驅趕,卻沒曾想來娣竟猛地掀開了葦蓆——
“差爺,求您看一眼我阿孃吧!我阿孃真的死得好慘啊!”
只見一位婦人仰臥在席中,腹部微微脹起,因未散的屍血凝滯於皮下,皮膚泛起斑駁的青紫色。
……
“沈三娘——你休要在此胡亂叫囂!”
衙役怒瞪了那名叫沈蕙笙的女子一眼,卻被典史擺手制止。
典史姓李名自德,年約三十有四,數年前因備考科舉,也曾到沈家的藏書閣借閱過書籍,故他與沈蕙笙也算有過照面。
他對上女子堅毅的目光,心中隱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感。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個詭異的傳聞——
沈家三娘遭人奪舍了。
且那人,還是位男子。
這個傳聞據說乃是由沈府之人流出,可信度極高。
傳聞沈三娘原本也是一位嫺靜溫順的女子,自幼受家風薰陶,喜好讀書,琴棋書畫皆有涉獵,可稱得上才女;但她的行事風格、性情秉性,卻與尋常同齡女子並無二致。
她久居深閨,專心修習女紅與《女誡》,恪守家中禮儀,深居簡出,鮮少、也不願與外界有所接觸。
她的生活,正是所有書香門第之女應有的樣子,宛如一株深閨中的蘭花,靜默綻放,只待那位郎君娶她回家。
可不知從哪一天起,沈三娘便變了。
她不再百依百順,眼神也不再溫柔,語氣亦不再婉轉。
她讀書,且是最晦澀難懂的律書;她頂嘴,頂得族中長輩啞口無言;她出頭,四處拋頭露臉打抱不平。
她彷彿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