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火辣辣照射着大地,知了一個勁兒不停地叫。
山坡上,立着一個黝黑的身影,一動不動,象人?卻似沒有氣息地站着,好像本來就是這荒涼田野中的一景;象物,卻穿着這一身橄欖色的軍裝,分明是一個兵的樣子。
天空,亮的晃眼。有點讓人眩暈。
這兵酷似一根木槌一樣立着。汗,滿頭大汗,全身浸溼。他個頭不高,臉如鍋底,如果不是一雙明亮倔強的眼睛,讓人感覺他根本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凜然守衛的雕像,他站在山坳頂部,握着一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象哨兵一樣挺拔立正,彷彿這饅頭似的山坡就是他的戰場。
“你這個挨千刀的!你又跑到這裏來了?你累不累啊?這裏是農場,你的任務是餵豬,而不是站崗放哨,這裏沒有監獄,沒有犯人,你說你一天到晚琢磨這事,簡直是大腦抽筋,如果你精力充沛就喂喂豬,或者掃掃豬糞,跑到這裏站着你他孃的純粹是個傻逼!”一陣破鑼似的聲音傳來,一個貌似老兵樣的武警戰士繫着佈滿污垢的圍裙爬上山坳,走到那個站着的小兵身邊。老兵搓搓胸前的圍裙,用手指着站立的小兵。
“你給我回去!”
小兵不理。
“你給我回去!”小兵仍是巍然挺立地站着,好像眼前沒有這個人的樣子。
“你…….你……”
老兵顯然氣壞了。
“老子不理你了,中暑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老兵說完,轉身就走,向山丘下面不遠的一排平房走去,剛走到10米遠的地方,他又跑了回來,擦擦頭上的汗。
“我說石虎同志!你到底要站到甚麼時候?”
仍然沒有聲音回答他的問題,這個荒涼的原野只有他和小兵兩個人。
“我說石虎同志,你聽見了沒有?”
……
這小兵是石虎,是剛剛分配過來不足兩個月的新兵,初來的時候還老老實實,安分地跟着李古力在農場餵豬種菜,可自從去過三分場的監獄之後,回來就成了這個樣子,成天模仿看押監獄哨兵的樣子,站在豬圈旁邊小小的山丘上,手持那把沒有子彈的半自動步槍,挺拔站立在炎炎的烈日之下,美其名曰:爲豬圈站崗。
李古力看了石虎倔強成這個樣子,差點沒暈了過去,他提醒石虎,要愛崗敬業,革命軍人是塊磚,那裏需要那裏搬,即使我們是餵豬種菜,也是光榮的,我們的勞動保障了執勤部隊的生活,我們的崗位非常有意義,也是無比崇高。儘管李古力說的天花亂墜,石虎仍然是原來的那個石虎,每天除了喫飯睡覺上廁所外,就握着他那把燒火棍一樣的舊步槍站在那裏紋絲不動。
這可苦了李古力,現在農場兩個人的工作落在他一個人的身上,每天要餵豬割菜,澆水灌糞,掃地做飯以外,還要抽出時間來勸說他那名走火入魔的部下。
石虎是湖北山區來的小兵,只有16歲,個頭1.55米高,用湖北人的俗話說,兩頭一扯,炒不了一醋碟①,意思是形容身材非常小巧,用這句話來形容石虎的外貌,是最合適不過了。石虎就是這樣一個矮矮的士兵,卻長的敦實,性格十分外向,也很機靈。石虎當兵的目的是想避開他老爸的訓斥,因爲他綴學回家後,老爸橫看直看望他鼻子不對眼,動不動就對他實行嚴酷的“家教”,經常把石虎揍得皮開肉綻,鬼哭狼嚎。後來一個身穿武警服裝的徵兵軍官來到他的家鄉,石虎纏着他好說歹說甚至是下跪才讓他來到了部隊。
石虎來到了部隊,他的目的達到了,他擺脫了老爸對他的控制,可他又有了一個心願,那就是當一名在哨位上執勤站崗的哨兵。如果石虎沒去過執行看押任務的中隊,他也不知道這支武警部隊除了餵豬種菜外,還有別的事情可做,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石虎想當哨兵,想離開這個他在家裏就很厭惡的工作,是理所當然的。
李古力在小山丘上勸說石虎失敗以後,憤憤然地想,就讓這個狗日的在太陽底下曬吧!曬他個幾天他就軟弱了,也就膩了,正好挫挫他的那個狗脾氣。李古力是10年的老兵,他在這裏已經幹過三年,他沉默寡言,勤勞肯幹,正是這個原因,支隊領導才讓他擔任“場長”的職務,管理這個偌大的農場,他雖是“場長”,也不過是個班長大的小官,原來他孤家寡人,自個管自個,石虎來了過後,他以爲就可以過過領導下屬的“官癮”了。沒想到這個石虎這個鳥德行,簡直把他的鼻子氣歪。
李古力跑回平房中的宿舍,在牀上躺了一會兒,突然想前來還要做中飯,他爬起來,又躺下,他認爲,就這樣餵飽石虎這個兔崽子,不划算!不做飯吧,可肚子裏又歡快的唱着歌,餓的難受,於是,他奔進廚房,將竹籃裏上頓剩下的三個饅頭都揣在懷中,跑回去得意地躺在牀上睡大覺,石虎啊石虎,要是你沒飯喫,餓了,看你有力氣還那麼站着嗎?李古力這樣想着就進入了夢鄉。
①:一種餐飲的碟子,盛醋用的小碟,在這裏形容石虎身體非常矮小。
……
石虎仍倔強地站在這豬圈旁邊的山丘頂上,任憑這毒辣的太陽炙烤着他,他臉上呈現出古銅般的顏色,混合着汗水,大大的眼睛在耀眼的光線下開始縮小,縮小,他彷彿置身於高高的崗樓上,彷彿站在寬敞明亮而又戒備森嚴的監獄大門口,成爲一名精神抖擻,威武不屈的武裝哨兵,正緊緊握着鋼槍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這四周的荒野除了蘆葦,就是蘆葦,除了綠色,就是綠色,沒有人煙,沒有喧譁,沒有塵囂,只有寂靜的一片,石虎好像習慣了農場的寂寞,他彷彿在等待,如同一顆潛伏在槍膛內的子彈,遇到撞擊便會毫不猶豫呼嘯而出,準確命中目標與之粉身碎骨的進行擁抱。
通往豬圈的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上,一輛藍黑相間的越野車正艱難爬行,如同一隻甲殼蟲一般緩緩向農場駛來,車上,支隊後勤處長王洪剛拿着軍帽當扇子呼哧呼哧爲自己扇風,想驅走車內難以忍受的悶熱,可任憑他再怎麼賣力,也無濟於事。開車的上士小高看到首長這樣的情景,齜牙一樂,他說道:“處長,馬上就到了,再忍忍!”
“忍你個球啊!好好開你的車,別他媽的將車開的象拖拉機一樣慢,要把車當成坦克來駕駛!”後勤處長一改原先愛護公物的職業習慣,命令小高別顧道路坎坷不平,全速前進。
於是,這輛剛剛配發的嶄新越野車,就象一條海豚一般在荒野上蜿蜒的土路上跳躍起來。
石虎站在高處,汗水順着他的臉上,軍帽上不停地往下流淌,這汗水混雜着腥味、鹹味滲入他的脣中,讓他感到一種宣泄的快感,他的眼睛被汗水,被陽光刺的幾乎睜不開,他突然感覺有一絲疲憊,他想睡覺,想躺下。這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陣“嗚嗚”的聲音,有車來了!石虎猛地睜大眼睛,精神一振,尋找那聲音看過去,一輛陌生的車輛正向豬圈開來,石虎警惕了,在這偏僻荒涼的農場,怎麼會開來一輛牛逼的烏龜殼汽車呢?肯定有情況,石虎不由自主抓緊步槍,他的眼中彷彿出現在監獄門口執勤的情景,一輛載有犯罪分子的武裝車輛正向他執勤的哨位衝來。石虎用閃電般的速度臥倒,出槍,瞄準,將他那把寶貝般的56式步槍緊緊握在手中,用鋼槍的缺口與準星狠狠將汽車套住,漸漸的,越野車近了,開到山丘底下的路邊,石虎果斷扣動扳機,可槍沒有響,石虎記起來了,槍中沒有子彈,該怎麼辦?現在可是緊急情況啊!決不能讓歹徒衝擊威嚴神聖的監獄大門,這裏代表是法律,代表着國家專政!我要維護法律的尊嚴,維護武警哨兵的尊嚴!石虎這樣一想,馬上靈機一動,他抓起身體旁邊的石塊,向山丘下面的汽車扔去!“譁---”石塊在空中劃出一條美麗驚人的弧線,不偏不斜、準確擊中越野車的玻璃,玻璃碎了,石虎也笑了,露出滿口的白牙,他覺得他扔出的東西不是石頭,而是手榴彈,現在這手榴彈已經將犯罪分子的武裝車輛已炸燬,那濺飛的玻璃碎片彷彿不是玻璃,而是手榴彈爆炸的硝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