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永遠瀰漫着鐵鏽、劣質機油和某種東西腐爛的混合氣味。林爍揹着林澄,像一道貼着牆根移動的陰影,無聲地潛入了“齒輪墳場”——鏽火同盟勢力範圍內最混亂、也最有可能找到登空船票的黑市。巨大的、早已停止轉動的廢棄齒輪堆疊如山,構成了天然的迷宮和壁壘,上面爬滿了鏽跡斑斑的金屬管道,滴落着渾濁的冷凝水。吊掛在扭曲鐵架上的油燈搖曳着昏黃的光,將攢動的人影拉得如同鬼魅。人們裹着拼接的皮襖或粗麻布,臉上大多帶着防灰面罩或簡易呼吸器,眼神警惕而貪婪。
林澄趴在他背上,小臉埋在他頸窩,呼吸滾燙,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細微的、痛苦的嗚咽。頸後那個灰燼骷髏印記在昏暗光線下幽幽發亮,像一隻冰冷的眼睛,時刻提醒着林爍:時間就是妹妹的生命。
“哥…好吵…”林澄的聲音帶着高燒的沙啞,氣若游絲。
“忍一忍,澄澄。”林爍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淹沒在四周嗡嗡的嘈雜裏,“找到船票,我們就離開這。”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鏽蝕的零件、劣質的濾芯、可疑的“灰燼凝露”替代品......還有角落裏,幾個穿着相對體面、但眼神麻木空洞的人,脖子上掛着簡陋的紙牌,寫着“勞力”、“清潔記憶”、“短期僱傭”。
“船票?”旁邊一個裹着油膩皮圍裙、正在打磨一塊齒輪的老頭嗤笑一聲,頭也不抬,“小子,剛下來?‘登天梯’的票子,那得用命根子換!要麼,你有‘硬貨’?”他渾濁的眼珠瞥了一眼林爍背上虛弱的林澄,意有所指。
林爍沒理會,背上的妹妹讓他心沉甸甸的。他需要“硬通貨”——記憶。
一股更強烈、更怪異的聲浪吸引了他。繞過一堆廢棄的引擎外殼,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由巨大鍋爐殘骸改造的“舞臺”。幾盞功率更大的蒸汽燈將中央照得慘白。一個穿着誇張亮片禮服、油頭粉面的拍賣師站在臺上,唾沫橫飛,聲音通過一個鏽跡斑斑的喇叭放大,帶着刺耳的電流雜音:
“…諸位!請看這位慷慨的奉獻者!他出售的,是人生最珍貴的寶藏之一——‘初戀的悸動’!那份青澀、那份甜蜜、那份刻骨銘心的心跳!起拍價,10個標準記憶晶時!買下它,您將重溫青春最純粹的激情!機不可失!”
舞臺中央,一個穿着洗得發白舊衣、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被兩個彪形大漢按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椅上。他的頭上戴着一個佈滿線路、閃爍着幽藍微光的金屬頭箍,正連接到一個嗡嗡作響、如同小型熔爐般的機器上。機器上方,一塊巴掌大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石正在緩緩凝結,裏面似乎有模糊的光影流動。
“15晶時!”臺下,一個穿着考究皮毛大衣、戴着金絲眼鏡的胖子激動地舉手,臉上是病態的渴望,“我要那份感覺!我的第三任妻子,她…她總說我太冷靜了!”
“20晶時!老子要嚐嚐純情是個啥滋味!”另一個滿身刺青的壯漢吼道。
林爍胃裏一陣翻騰。他看到那個被拍賣記憶的男人,眼神在頭箍幽藍光芒的刺激下越來越渙散,口水順着嘴角流下,身體開始無意識地抽搐。每一次競價,頭箍的光芒就亮一分,男人的身體就劇烈地抖一下,而那塊記憶晶石則更加凝實、光亮。
“25晶時!成交!”拍賣師一錘定音,聲音亢奮。
彪形大漢粗暴地扯下頭箍。男人像一灘爛泥般從椅子上滑落,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臉上只剩下一種嬰兒般的茫然。他徹底癡呆了。那個胖子富豪迫不及待地衝上去,抓起那塊溫熱的“初戀記憶”晶石,貼在自己額頭,閉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下一位!‘母親葬禮的哀慟’!深沉、純粹、直達靈魂的痛苦!這可是上好的‘調味料’,能讓您平淡的記憶大餐回味無窮!起拍價,15晶時!”拍賣師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