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將我從一片混沌中拽醒。
我睜開眼,視線裏是雪白的天花板,腦子裏卻是一片同樣刺眼的空白。我是誰?我在哪?我爲甚麼會在這裏?
一連串的問題像失控的彈珠,在我的頭骨裏瘋狂亂撞,撞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醒了?”
一道冰冷低沉的男聲在耳邊響起。我費力地轉過頭,看見一個男人。他很高,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英俊得如同神祇雕刻出的藝術品。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音。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倒了一杯水,卻沒遞給我,而是放在了牀頭櫃上,彷彿在刻意保持距離。
“醫生說,車禍導致你顱內淤血,壓迫了記憶神經。你可能......甚麼都不記得了。”他的聲音平鋪直敘,像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天氣預報。
可我卻在他那雙冰冷的眸子裏,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詭異的光。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混雜着壓抑的痛苦,和一絲......報復的快意。
我甚麼都想不起來,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本能地向他求助。我的聲音微弱又沙啞,帶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你......你是我丈夫嗎?”
他聽見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他冷笑一聲,殘忍地碾碎我最後一絲期盼,“我只是你的一個朋友。”
朋友?我的心猛地一沉。爲甚麼一個“朋友”的眼神,會讓我感到如此刺骨的疼痛?
沒等我細想,他忽然側過身,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指向隔壁病牀。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臟驟然緊縮。
……
陸澤沒有食言,他很快就替我們辦了出院手續。
他扔給我一把鑰匙和一張銀行卡,語氣依舊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這是你們的家。卡里有十萬,算是我這個‘朋友’,給你們最後的友情贊助。”
說完,他便決然轉身,高大的背影沒有一絲留戀,彷彿我們是甚麼避之不及的瘟疫。
我扶着行動不便的“丈夫”,按照鑰匙上的地址,找到了我們所謂的“家”。
那是一棟老舊居民樓裏的一間頂層出租屋,樓道里堆滿雜物,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潮溼的黴味。打開門,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最簡單的傢俱,牆皮剝落,露出灰黃的內裏。
這破敗的一切,與陸澤身上那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我將他安置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牀上,開始打量這個陌生的“家”。
在一個落了灰的牀頭櫃抽屜裏,我找到一個相框。照片上,我笑靨如花地依偎在一個男人懷裏,那個男人......赫然就是病牀上這個被毀容的他,只不過照片上的他,英俊、陽光。
我死死盯着照片,想要從裏面找出一點我們曾經相愛的證據。可不知爲何,照片裏我的笑容總覺得有些僵硬,而他摟着我的姿態,也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疏離。背景像是P上去的,邊緣模糊得有些不自然。
但在我混亂的認知裏,在我被“贖罪”二字填滿的腦海裏,這一切都成了我嫌貧愛富、水性楊花的鐵證。我一定是愛錢,才笑得那麼虛假。
愧疚像藤蔓一樣將我的心臟死死纏繞。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贖罪般的生活。
我給他取名叫阿默,因爲他不能說話。我每天爲他擦洗身體,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猙獰的傷口;爲他換藥,那層層繃帶下的血肉模糊,每一次都讓我心驚肉跳;爲他餵食,將食物一勺一勺地送進他被繃帶包裹、只能勉強張開的嘴裏。
他很安靜,從不給我添麻煩。我們之間唯一的交流,是一塊小白板。
每當我累得直不起腰時,他就會用那隻還算靈活的手,顫顫巍巍地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畫畫,不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