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城巨根平臺街道—隨光小鋪開業!有心情不好?需要傾訴?麻煩事?都可以來店諮詢…”
雨,沒完沒了地敲打着“隨光小鋪”那扇擦得過分鋥亮的弧形觀景窗。
此刻,溼漉漉的木質步道上倒映着昏黃的路燈光暈,如同打翻的琥珀汁液。
燈光勾勒出巨根嶙峋的輪廓,也照亮了店鋪前那塊顯得格外刺眼的電子招牌。
字體閃爍,大紅大綠,俗氣到讓沈照野每一次餘光瞥見,都覺得臉上微微發燙,彷彿那燈光不是廣告,而是無情的聚光燈,將他的窘迫照得一覽無遺。
店內,溫暖乾燥的空氣裏飄着新木料、咖啡豆和一股淡淡的、他自己弄不清是甚麼植物的混合氣味。本該是令人放鬆的環境,沈照野卻像置身於一場無形的風暴中心。
他正對着一面固定在酒櫃旁的全身鏡,努力練習。
嘴角,被強行往上牽扯,試圖彎成一個“歡迎光臨”的弧度。
鏡中的人,清瘦,穿着熨帖的米白色棉麻襯衫,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骨骼清晰,皮膚在燈光下透出一種冷感的白。
他的眉眼清俊,本應是好看的模樣,但眼底那份揮之不去的疏離,和此刻強行擠出的、僵硬到近乎抽搐的笑容,構成了一種強烈的、令人心疼的矛盾感。
“歡迎光…臨?”
“您好…請問…有甚麼我可以…幫忙的?”
“請…說?”
每一句都像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摳出來,聲音乾澀,語調飄忽。他懊惱地抹了一把臉,鏡中的笑容瞬間垮塌,只剩下眉心一點難以化開的鬱結和深深的疲憊。
(ó﹏ò?)
……
沈照野的指尖還停留在小貓蓬鬆柔軟的毛髮上,剛纔那種奇異的感覺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寂靜。
浴室裏只有吹風機停轉後的餘溫,和頭頂通風扇輕微的嗡鳴。
小貓——或者說,他固執認定是“變成貓的神祕存在”——似乎耗盡了力氣,腦袋枕在他大腿上,溫暖的肚皮隨着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眼睛徹底閉上了,發出細微的咕嚕聲。溫順,安靜,毫無攻擊性,和普通家貓別無二致。
沈照野低頭看着它,那張清冷的臉在浴室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茫然。剛纔那句清晰的、帶着抱怨的“我真的只是貓咪啊!”還在他腦子裏迴盪,震得神經發麻。
是幻聽?是雨聲、風聲、水聲混雜的錯覺?還是......連續三天只靠泡麪度日搞出的低血糖幻象?他甚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冰冷的額頭,試圖找到一點發熱的證據。
“......壓力太大了?”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浴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又帶着一絲自我懷疑的虛弱。“連幻聽都這麼有情節。”
可指尖下皮毛的溫度和觸感是如此真實,那微弱的心跳透過薄薄的皮毛傳來。這份實實在在的生命重量,又讓他無法完全歸咎於幻覺。
“算了,”他最終疲憊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裏所有的紛亂和驚嚇都呼出去。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溫軟的小毛團,動作笨拙但儘量輕柔,生怕驚擾了這個在他認知裏暫時身份不明、卻已然闖入他孤寂世界的存在。“不管你是甚麼......外面雨太大,總得有個地方窩着。”
他抱着貓走出浴室,回到空曠的主空間。窗外,冷雨依舊,敲打着玻璃,將廣告牌俗氣的紅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店鋪裏安靜得可怕,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和......臂彎裏小貓均勻的咕嚕聲。
他找了個乾燥溫暖的操作檯角落——恰好避開窗外那個刺眼的招牌燈光——脫下自己的米白色棉麻襯衫,只穿裏面一件簡單的灰色T恤。他笨手笨腳地把襯衫疊了又疊,墊在臺面上,弄出一個簡陋但看起來還算舒適的小窩。
“喏,臨時牀鋪。”他把小貓輕輕放上去。
小橘貓似乎滿意地哼唧了一聲,在帶着沈照野體溫和淡淡木質香氣的襯衫裏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蜷縮起來,尾巴尖輕輕搭在鼻尖上。那安然熟睡的模樣,彷彿剛纔用“人話”反駁沈照野的並不是它。
沈照野靠在臺邊,抱着手臂,靜靜地注視着這個意外之客。疲憊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鬆懈了一些。店鋪裏依舊空空蕩蕩,毫無生意,那兩百幣的廣告費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口。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空無一人的店鋪,最後落在那本被隨意丟在吧檯上的破舊牛皮筆記本——他準備用來記錄交易的“解憂賬本”。此刻,它的第一頁還是一片空白,空蕩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雨聲敲打着城市巨大的根莖,也敲打着這個孤獨角落裏一人一貓的靜默。沈照野的睏倦越來越沉,眼皮緩緩垂下。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混沌的邊緣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