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芝覺得自己像一塊扔在冰窖裏的破抹布。
消毒水味鑽進鼻孔,尖銳冰冷。
她想睜眼,眼皮重如山。
耳朵嗡嗡響,幾個聲音卻像錐子扎進她混沌的意識。
“醫生說了,媽這情況就是熬日子,存摺那點錢,不夠一天住院費!接回家去!”
是她最疼的三兒子,周建業。
那個她從小捧手心,糖紙都捨不得讓他自己剝的寶貝疙瘩。
“接回家?說得輕巧!誰伺候?你大哥大嫂廠裏忙!你二哥鋸嘴葫蘆,指望他?這老宅子怎麼分,先有個章程!不然誰出錢誰傻子?”
三兒媳王翠芬的聲音,尖酸刻薄。
分宅子?
陳蘭芝心猛地一沉。
她還剩口氣,他們就惦記她這三間破瓦房了?
“分甚麼分?媽還在呢!”老大周建國,語氣不耐煩,“老三家的,盼媽點好?送鄉下二姨家,空氣好,開銷小......”
“放屁!”王翠芬嗓門拔高,“送鄉下?想讓媽早點死,你好繼承房子,這房子我跟建業住最久,伺候媽也最多,理應歸我們!”
“你伺候個屁,媽病半年,你餵過一頓飯?!”
……
回到1978年,二兒子周建軍考上大學,她卻偏心逼他把名額讓給老三週建業的這一天!
上一世,就是從這一天起,她親手斬斷了最有出息的二兒子的前程,也爲自己淒涼的晚年,埋下第一顆惡果。
“媽,二哥就是個悶葫蘆,讓他去上大學,嘴皮子都說不利索,不是浪費嗎?我機靈,腦子活,我去唸,以後給您掙個大前程!”周建業還在喋喋不休。
王翠芬立刻幫腔,“就是啊媽!建軍哥都二十了,建業才十八,我都懷了建業的種,您的大孫子,以後可是大學生的兒子,多有面子!”
她得意地挺了挺肚子。
上一世,她就被這兩口子一唱一和蒙了心,覺得老三有出息,嘴巴甜,將來能讓她享福。
又被大學生兒子和大孫子的虛榮心衝昏頭,硬搶了老二的通知書,塞給老三。
結果呢?
老三拿老二的身份和通知書去了大學,畢業分了好工作,把媳婦和孫子接到了城裏,而她這個親媽被忘到了九霄雲外。
逢年過節,電話都吝嗇打。
反倒是老二建軍,被剝奪人生唯一希望後,更沉默寡言,一輩子在工地上出苦力,落下一身病,卻還記掛着她這個偏心眼的媽。
想到臨死前病房外的爭吵,想到二兒子那雙佈滿風霜卻依舊溫厚的眼睛,陳蘭芝的心像被無數鋼針狠狠扎着。
重來一世,她要是再犯蠢,就是活該被天打雷劈!
“媽?您怎麼了?”王翠芬看陳蘭芝半天不說話,伸手就要推她。
手即將碰到陳蘭芝胳膊時,陳蘭芝的眼睛猛地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