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第六年,沈靜姝沒想到自己會在鋼廠的新年晚會上遇到蔣伯封。
他身上再看不出一點當年鄉下窮小子的影子,一身黑色毛呢大衣襯得身姿筆挺,內搭的白襯衣料子和剪裁都沒得挑,腳下的黑皮鞋也擦得鋥亮,鼻樑上夾着金邊眼鏡,看起來矜貴又儒雅。
她之前去服裝廠賣設計圖的時候見過他們廠長穿這件,聽說是港城來的新貨,得四百多塊錢,夠她倒三班幹活做下來半年多的收入。
旁邊幾個女工正用表演用的紅燈籠擋着臉悄悄議論,語氣豔羨。
“那就是咱們蔣廠長啊?這麼年輕英俊?我之前還以爲是個老頭子呢......”
“甚麼蔣廠長,你土不土?人家那叫啥......企業家!聽說他前年京大畢業,出來之後趁着國有化改革做生意,聽說現在身家好幾千萬!”
“咱們鋼廠在人家的資產裏啥都算不上,能來參加晚會都是賞臉呢!”
“也不知道他結婚了沒,這麼好的對象,打着燈籠也難找吧?”
“那也輪不上你,人家聽說跟一個生意夥伴的女兒訂婚了,門當戶對般配得很!”
那些議論鑽進耳朵裏,讓沈靜姝忍不住去想他們倆的那四年。
他考上京大了,那也一定去看了她未名湖和博雅塔吧?
可她沒能和他一起去,也不配再站在他身邊。
畢竟在蔣伯封眼中,她毅然決然丟下他回城,早就被定在了始亂終棄的恥辱柱上。
五年前,她下放到蔣伯封的故鄉上河村做知青,恰好住在他家隔壁。
那時候,他只是個沉默寡言的窮小子,無父無母獨自過活。
……
他顯然是認出了她,英挺的眉微微挑了挑,眼中卻看不出情緒。
對視僅僅那麼一瞬,他便漠然錯開了目光,若無其事接過廠長捧上來的酒杯,好像她是個無關緊要的角色。
沈靜姝只覺喉嚨莫名哽得慌。
她想過很多次久別重逢會是甚麼場景,以蔣伯封那個脾性,可能會直接衝到她面前痛罵她水性楊花,質問她怎麼能貪慕虛榮丟下他回城。
偏他甚麼都沒有做,冷漠到好像他們沒有認識過。
但仔細一想,以他現在的身份,根本也不必費神跟她計較。
沈靜姝垂眸壓下眼底的猩紅,低頭打算走出去,卻聽見一道難辨喜怒的清冷聲音。
蔣伯封握着酒杯,目光落在身旁工會主任身上:“我記得廠裏有規定,新年晚會必須所有職工參與,不得擅自離場。”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匯聚在沈靜姝身上。
沈靜姝如芒在背,身體也僵硬得動彈不得。
工會主任回過神,瞬間意識到蔣伯封是在說沈靜姝,臉色也變得難看。
這個沈靜姝。平時在廠裏不合羣就算了,今天這種場合也要找事?!
他咬着牙根強笑道:“蔣總,這是車間的女工,多半是不適應這種場合......”
“一句不適應,就能不按規矩章程辦事了?”
蔣伯封揚起脣角,眼底卻漠然無溫:“要是人人都能這樣破例,還有甚麼紀律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