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冬。
北風如刀,卷着碎雪,割在江衛國的臉上,生疼。
他蜷縮在街角一個破敗的電話亭裏,身上只裹着一件撿來的、破了無數個洞的軍大衣。
大衣又薄又髒,根本擋不住這零下十幾度的嚴寒。
他的身體早已僵硬,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成了冰渣。
“餓......”
江衛國的嘴脣乾裂,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在心裏無聲地吶喊。
他已經三天沒喫過任何東西了,胃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可比飢餓更刺骨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與悔恨。
他想不明白,自己勤勤懇懇一輩子,省喫儉用,爲兒女掏心掏肺,怎麼就落得這麼個被活活凍死、餓死的下場?
大兒子江建軍,他引以爲傲的大學生。
二十年前,爲了他那虛無縹緲的“出國夢”,逼着自己賣掉了唯一的祖宅。
錢給了,他卻連一張去國外的船票都沒買,轉身就拿着那筆鉅款在南方跟人合夥做生意,賠了個底朝天。
女兒江小紅,他捧在手心裏的明珠。
被一個油嘴滑舌的“鳳凰男”迷了心竅,偷走了家裏最後一點積蓄,遠嫁他鄉,從此杳無音信,彷彿他這個爹死了。
……
死寂。
屋子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孫女江暖暖壓抑不住的、細弱的哭聲,和那把深深嵌入桌面、刀刃還在微微顫動的菜刀所發出的無聲嗡鳴。
王淑芬和江小紅的臉色煞白如紙,她們看着眼前這個瘋了一樣的江衛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地上的江建軍哼哼唧唧地想要爬起來,半邊臉已經腫得像個發麪饅頭,嘴角掛着血絲,眼神裏充滿了怨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畏懼。
“怎麼,都啞巴了?”江衛國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王淑芬和江小紅的臉,“剛纔不是挺能說的嗎?一個要跟我沒完,一個讓我快點簽字,現在怎麼不說了?”
王淑芬嘴脣哆嗦着,她本能地想撒潑,想用哭嚎和咒罵來奪回自己的主導權。
可一對上江衛國那雙兇狠的眼睛,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她有種直覺,如果今天再敢像以前那樣撒潑打滾,那把菜刀,可能真的會落到自己身上。
“衛......衛國,你這是幹甚麼......有話好好說,建軍......建軍他也是爲了咱們家好......”王淑芬的聲音乾澀而顫抖,第一次在江衛國面前露出了怯意。
“爲了咱們家好?”江衛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冷笑一聲,伸手“鏘”地一聲拔出了桌上的菜刀,在手裏掂了掂。
王淑芬和江小紅嚇得同時尖叫一聲,連連後退。
“爲了咱們家好,就是賣了全家人的安身之所,去圓他一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留學夢?”
“爲了咱們家好,就是看着他親爹、親孃、親姐姐、親媳婦、親閨女以後都擠在漏風的工棚裏喝西北風?”
“爲了咱們家好,就是他自己頓頓有肉喫,家裏的其他人連個肉湯都聞不着?”
他將菜刀重重往砧板上一剁,發出“咚”的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心頭一顫。
“我告訴你們!從今天起,這個家,我江衛國說了算!我立的規矩,就是這個家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