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真大。
像扯破了的棉絮,紛紛揚揚,要把這世間所有的骯髒和不公都埋葬。
江建國縮在破敗的牆角,身上只裹着一件撿來的、薄得像紙一樣的破棉襖。
寒風像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刺骨的寒意順着骨頭縫往裏鑽,五臟六腑都像是被凍成了一坨冰疙瘩。
他已經六十歲了。
本該是兒孫繞膝,安享晚年的年紀。
可他卻像一條被攆出家門的野狗,躺在這冰冷的街角,等待死亡的降臨。
餓,好餓......
胃裏火燒火燎地疼,他已經三天沒喫過一口熱乎飯了。
視線漸漸模糊,雪花在他眼前變成了一個個晃動的人影。
那是他“出息”的兒子江偉。
西裝革履,油頭粉面,正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老東西,你怎麼不去死!還賴着不走,是想敗壞我的名聲嗎?我告訴你,我能在城裏站穩腳跟,全靠我自己!跟你沒有半點關係!”
畫面一轉,又是他那個“嫁得好”的女兒江莉。
她挽着金龜婿的胳膊,滿臉鄙夷地扔下幾張零錢,像是打發乞丐:“爸,我們當領導的,要注意影響。你別再來找我們了,這點錢夠你喫幾頓飽飯了,以後別說認識我們。”
最後出現的,是他那個最疼愛的養女,林晚秋。
……
門簾後是一片死寂。
江建國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卻讓潭底的淤泥翻攪不休。
蘇秀雲的心跳得又急又亂,像是在擂鼓。她靠着冰冷的土牆,懷裏女兒溫熱的身體是她唯一的支撐。
出去?
她不敢。
院子裏那個男人,是她熟悉的公公,卻又完全陌生。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暴戾和決絕,讓她從骨子裏感到戰慄。可他剛纔說的每一個字,又像一把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烙在她心上,燙得她眼眶發酸。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句話,像一道魔咒,在她腦海裏反覆迴響。
嫁到江家這幾年,她何曾有過一天,是不看人臉色的?看丈夫江偉的臉色,看小姑子江莉的臉色,甚至看左鄰右舍的臉色。她活得像一根被風吹彎了腰的野草,卑微到了塵埃裏。
“媽......我怕......”懷裏的江萌萌小聲地啜泣起來,小手緊緊攥着她的衣襟,聲音裏滿是恐懼。
女兒的嗚咽聲像一劑強心針,猛地扎醒了蘇秀雲。她可以懦弱,可以忍受,但她的女兒不能!萌萌才三歲,她不該活在這樣的恐懼和忽視裏。
蘇秀雲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掀開了那片厚重的門簾。
刺眼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堂屋裏一片狼藉。碎裂的碗片,翻倒的桌椅,還有癱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江偉,以及縮在牆角,滿臉淚痕和怨毒的江莉。
而江建國,就站在這一片狼藉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