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我從枕下摸出了小刀。
慢慢地、一點點地用着力,往新郎的心尖輕輕紮了進去。
正當我預備狠狠捅下去時,手卻突然被人握緊。
新郎醒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笑了笑,那笑聲讓人聽了有些難過。
他說:“爲甚麼,阿梨?我們拜過堂行過禮,你是我的妻子。”
我的脣顫慄着,吐出冰冷無情的話:“顧景明,你等着婚禮變喪禮吧!”
......
城裏百姓都知道,這天下雖是大齊皇帝的天下,可這江陽城卻是秦顧兩氏的後花園。
嘉宣五年,秦國公掌兵權,駐守蜀地,抵禦外族大涼。
大涼入侵江陽那年,布衣太守顧致遠使了一招空城計滅其主力,烈日火海中數不清的亡靈,魂歸大荒。
此戰後,顧致遠僅向國公求一珍品,在鑼鼓喧天中,他迎娶了秦國公獨女秦焉蘭,一路平步青雲,不久後秦焉蘭便誕下掌上明珠顧采薇。
不過,江陽城的百姓也都知道,一家獨大的秦家有兩樁醜聞。
這第一樁,便是顧致遠不安分,趁着秦焉蘭有孕時出去偷喫,結果還吃出了一個小東西,這下氣得金枝玉葉連孩子都不生了,只教人亂棍打死了那名外室,泄了心頭之憤。
顧致遠對此毫無異議,此等能屈能伸的大丈夫行爲,連說書先生都忍不住讚歎:高,實在是高,忍,實在能忍。
……
年關在即,阿婆坐在硬邦邦的牀沿邊,哆哆嗦嗦縫着大紅羽紗面白孤皮裏鶴氅,這衣服是顧采薇好幾年前不要的,阿婆偷摸着把它收了回來,嘟囔着大小姐一定記不清。
阿婆甚麼都好,都是太愛操心我的婚姻大事,動不動就拿嫁人說事,我看她應該改行去當媒婆:“你娘死得早,老孃就是你的娘,知道不?有哪個娘不擔心女兒嫁不出去的,都十七歲了,還毛裏毛躁,整天拿着棒槌上竄下跳,到時候怕是隻能嫁個屠夫。”
我想起了菜市口那張屠夫肥頭大耳的樣子,不由打了個寒顫,不至於吧?
這便跑到院外池邊,摸了摸頗爲得意的小臉蛋,瞧這目若秋水,瞧這鼻如玉蔥,瞧這霧鬢雲鬟水池映得人脣紅齒白,芙蓉如面柳如眉,可當真是一個妙人。
許是自我欣賞得太過投入,連旁邊有人靠近都不知道,等回頭一看,這才發現顧景明在旁捧腹大笑,就差笑得滿地打滾,他肯定是瞧見我剛如癡如醉的臭美模樣了。
也不知江陽城的百姓是如何把他傳得神乎其神,甚麼少年將軍一夜連取大涼十位主帥首級,甚麼花燈會驚鴻一瞥半城芳心暗許,甚麼上通古今下知地理倒背千字文,此類云云,把他誇得才比子建,貌若潘安。
其實顧景明長得也就那樣,初見驚豔,看久了不就是一個鼻子兩個眼。
無非是身高比尋常男子挺拔一點,這點也不大好,搶東西的時候,踮起腳也夠不着。
眉眼深邃些,劍眉星目的,看久漆黑如墨的眸子,再看旁人就寡淡了些,偏偏他氣質又很內斂,不說話的時候還真有點君子如蘭的人模狗樣。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不知爲何,我竟在比較顧景明和張大屠夫究竟誰更好看,做人要誠實,雖然他爲人討厭,但到底還是要好看太多。
大約是被人看毛了,顧景明忍不住咳了兩聲,我這纔想起收斂一點。他走到我跟前,夾槍帶棍地說道:“你是不是見個男人就喜歡直勾勾地看着對方?”
見我沒說話,他便點頭繼續討罵:“果真得了你孃的真傳,慣會勾人。”
就這?君子如蘭?就這?溫潤如玉?
我翻了個白眼,還不如張大屠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