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貼着一張已經微微泛黃的照片,是我三歲,妹妹林諾三歲,姐姐林溪十九歲的時候。
那是我們搬進這個小出租屋的第一天。一場意外帶走了父母,剛考上美術學院的姐姐毅然退學,用所有賠償款處理好後事,便帶着我和妹妹來到了這座陌生的沿海城市。照片裏,姐姐的笑容疲憊卻溫柔,小小的我和妹妹像兩隻受驚的雛鳥,緊緊依偎在她身邊。她是我們唯一的依靠。
現在,我已經小學畢業,妹妹也即將升入三年級。我們早已習慣了三個人擠在一張一米五的牀上睡覺,姐姐總是把大半的位置和整牀被子都留給我們,自己則蜷縮在牀邊。
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姐姐作爲一名自由插畫師,憑着獨特的畫風和拼命的努力,漸漸在圈子裏有了些名氣。我們剛換了新的出租屋,雖然依舊不大,但終於有了一扇明亮的落地窗。姐姐說,陽光能趕走所有的壞運氣。
可她真的太累了。此刻,她就在畫板前的椅子上睡着了,數位筆還被她緊緊攥在右手裏,屏幕上是她爲一本童書繪製的封面,一隻抱着星星的藍色小熊,眼睛裏閃爍着溫柔的光。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想從沙發上拿條毯子爲她蓋上,卻無意中瞥見了她電腦上未關閉的聊天窗口。
是叔叔林建軍發來的消息,頭像是一朵俗氣的金色蓮花。
「小溪,你們那邊的房子還是太小了,對孩子成長不好。下個月我過去看看你們,順便......把小諾接到我這住一陣子吧。」
我的心臟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停滯了。
下個月。又是這個該死的“下個月”。
我永遠記得,上一世,就是在這個“下半年”,他用一模一樣的藉口,溫言軟語地騙走了妹妹,從此我們兄妹二人,一個墜入地獄,一個被流放遠方,再未相見。
他永遠不會知道,擁有前世記憶的我,早已洞悉他慈愛面具下的所有貪婪與惡意。他看中的,從來不是妹妹的幸福,而是她在繪畫上那足以亂真的驚人天賦,那是一棵能爲他源源不斷搖下金錢的寶樹。
電腦右下角的企鵝圖標閃爍了一下,叔叔又發來一條語音,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功放,聲音調到最小。
“你一個女孩子家,拉扯兩個孩子太辛苦了。叔叔是真心想幫你分擔。”
分擔?上一世,他拿走我們全部的賠償款,將我們姐弟三人趕出老宅,那也叫“分擔”嗎?
……
叔叔林建軍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他看中的絕不是甚麼血脈親情,而是妹妹林諾那與生俱來、近乎復刻的藝術天賦。上一世,他無意中發現妹妹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任何名家的畫作後,便將她囚禁在老宅的閣樓裏,當成了自己滿足虛榮和牟取暴利的工具。
他和他那尖酸刻薄的妻子王芳,帶着客戶在城裏最高級的餐廳裏高談闊論,吹噓着“高仿藝術品”的價值,卻只讓妹妹喫着最廉價的速食泡麪。有一次妹妹餓得實在受不了,偷偷吃了冰箱裏一塊快要過期的蛋糕,被王芳發現後,那個女人直接將一碗滾燙的泡麪連湯帶水地扣在了她辛苦畫了一天的畫稿上。
“賠錢貨,還敢偷喫!弄髒了畫,看我不打死你!”那尖利刺耳的罵聲,如同魔音貫耳,至今仍在我午夜的噩夢中迴響。
這時,我發現姐姐的瀏覽器還開着一個頁面,是一個插畫師交流論壇。一個求助帖的標題,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裏。
她小心翼翼地問:【爲了堅持自己的夢想,讓弟妹跟着自己過清苦的日子,我是不是很自私?】
帖子的配圖,是她偷偷拍下我和妹妹睡着的側臉。
評論區裏衆說紛紜,像一個小小的社會縮影:
【親人能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小姐姐你已經非常非常棒了!】
【天啊,看到了博主的畫冊鏈接,畫得太治癒了!堅持下去,你一定會成功的!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我也是姐姐帶大的,現在我們都過得很好。她是我一輩子的恩人。加油!】
【話不能這麼說吧?如果親戚條件好很多呢?孩子還小,甚麼都不懂,跟着誰不是跟?】
【就是,都快喫不上飯了還談甚麼夢想?太理想化了吧?趕緊找個正經班上纔是真的。】
【樓上嘴巴放乾淨點!人家父母不在了,姐姐一個人拉扯弟妹,這本身就比很多人偉大了,你行你上啊?】
我看着這些褒貶不一的評論,心裏五味雜陳。我多想用一個成年人的口吻登錄姐姐的賬號,告訴他們,我們很幸福,我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最勇敢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