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嶺縣縣政府綜合樓小會議室。
十多個人圍坐在會議桌旁,亂哄哄的聊個不停,林海坐在角落裏,有點心不在焉。
2001年,他大學畢業後考取了黃嶺縣的公務員,並被分配到了個前途無量的部門---縣委辦公室。懷揣着對人生的無限憧憬走上工作崗位,可轉眼十年了,他還是綜合科的一名普通科員,當初的萬丈豪情早就殘酷的現實消磨殆盡了。
今天他有點低燒,本來打算請假去醫院瞧瞧的,卻被告知下午有個重要會議,任何人不許缺席,於是只好咬牙堅持了。對他而言,冗長而無聊的會議幾乎成了工作常態,所謂不得缺席,無非是爲了顯示會議組織者的權威和地位而已。
一點四十分。
科長徐廣濤準時推門走了進來,會議室裏頓時安靜了下來。徐科長居中而坐,先是掃視了一圈,然後清了清嗓子,這才緩緩說道:“好了,下面開會,首先傳達下縣委組織部的決定。”
大家聽罷,都面露驚訝之色。
正常情況下,組織部的決定一般都與幹部任免有關,看來,這確實是個非常重要的會議啊。
林海卻仍舊打不起精神,因爲無論提拔還是重用,都與他沒甚麼關係。
縣委機關的人事關係複雜而微妙,充滿玄機。一次看似平淡無奇的人事變動,都是各方勢力較量和平衡的結果,而像他這種三無人員,就只配做個看客,在宣佈結果的時候,配合的鼓幾下掌而已。
三無指得是無背景、無人脈、無靠山,實際上,林海還得加上一無:無人民幣。家境貧寒的他,參加工作之後才還清了助學貸款,目前每個月三千多塊錢的工資,還房貸就幾乎佔了一半,剩下那點錢,除去正常的生活開銷之外,基本上所剩無幾了。
這年頭,職務晉升往往與經濟實力掛鉤,說得直白一點,是需要送禮的,林海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也想送,但實力真的不允許。
會議還在繼續,徐廣濤大聲說道:“根據縣委組織部的要求,近期將從機關選拔一名年輕幹部,充實到基層擔任領導職務,具體要求如下,一,黨員、男性;二,政治思想過硬,作風紮實,肯挑重擔,有開拓精神;三,參加工作十年以上,年齡在四十歲以下。今天咱們開會,就是確定下綜合科的推薦人選。”
按照相關規定,幹部任免必須走民主推薦流程,但今天這個民主推薦會卻有點詭異的色彩。
綜合科是縣委辦公室的下設科室,雖然叫科,其實就是個股級單位,目前在編人員十三人,其中六男七女。
……
“我們綜合科滿足推薦條件的就是林海同志,如果大家沒有異議,那就這麼定了啊。”徐廣濤很認真的說道。
林海冷冷的插了句:“請問徐科長,縣委如此大張旗鼓的選拔幹部,是要充實到哪個基層崗位啊?”
“看到了嘛,林海同志的特點就是比較雞賊,生怕自己喫虧,凡事必須問明白,大家得多學習這種較真的精神啊。”徐廣濤說道,話雖然略帶貶義,但用得完全是開玩笑的語氣,啥毛病都挑不出來。
林海也懶得計較,只是淡淡一笑。
徐廣濤接着說道:“這個崗位非常重要,是懷遠書記親自點將,前途遠大,未來可期。”
先渲染了一番之後,這纔將結果說了出來。
懷遠書記是縣委書記楊懷遠,黃嶺縣的一把手。剛剛上任半年,上週,他去黃嶺縣老爺嶺國營林場調研,對林場的無序狀態非常不滿,當即指示縣委組織部,從機關選拔一名年輕有爲的幹部到國營林場任職。
衆人聽罷,都面面相覷,林海更是腦袋嗡的一聲,差點直接跳起來。
奶奶的,這哪裏是天上掉餡餅,分明是飛來橫禍啊,表面上看似提拔,其實跟發配差不多!怪不得徐廣濤把餡餅硬塞到我的手裏,鬧了半天是公報私仇,變着法兒的整我呢!他在心裏恨恨的想。
老爺嶺國營林場位於黃嶺縣西南的大山深處,距縣城五十多公里,山高林密,交通不便,連車都不通,前任林場主任王增全因病去世之後,職務一直空缺着。
別的職務空下來,動作稍微慢點都可能被搶走,而這個職務卻始終無人問津,究其原因,條件艱苦是一方面,另外最擔心的是怕一旦幹上,就很難調回縣裏了。
林海的腦子飛快的轉着,對局勢迅速做出了判斷。
原則上是可以拒絕被推薦的,但需要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否則,徐廣濤的大帽子立刻就得扣過來,甚麼對工作挑肥揀瘦,不響應縣委號召,政治覺悟低下,沒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等等,冠冕堂皇,很難反駁。
這樣想着,他不慌不忙的說道:“我一直做文字工作,對林業一竅不通,推薦我去林場,這不是瞎胡鬧嘛?工作幹不好,個人榮辱無所謂,關鍵會給國家財產造成損失呀!”
徐廣濤卻把臉一沉:“業務不熟可以學,以你的聰明和才幹,還不是分分鐘搞定啊,再說,現在是封山育林期間,林場也沒甚麼具體業務,主要工作就是抓好安全就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