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趕者(一)
據天文臺播報,二零一三年三大流星雨之首——英仙座流星雨,將於八月二十三日凌晨兩點左右出現。由於這一流星雨出現的實際時間和預測時間往往較爲一致,且流星數量較多,因此最適合流星雨愛好者觀測。
山門市位於高原之上,在觀測流星方面有着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可能因爲這個原因,觀看流星雨也成爲當地的一個傳統。
然而近幾年,由於城市居民的娛樂項目不斷增多,工業污染和汽車尾氣的排放又使得在城市觀測流星的難度加大,現在只剩下一些鐵桿的流星愛好者和帶着小朋友的家長會驅車前往城郊的五豐山腳下露營觀看。
八月二十三日早晨,流星消逝之後的天空顯得更加虛無,五豐山腳下一片靜謐。很難想象,幾個小時之前,這裏的人羣還在對着流星尖叫、唱歌、祈禱。
露營區只有一個入口,周圍是兩米高的鐵圍欄,上面用鐵絲網嵌着碎玻璃和鐵釘,既防止不買票的遊客進出,也保障了露營的安全。
營區內十分寬闊,主要分爲兩個部分。靠近入口處的是這兩年剛剛修葺的巨大的水泥平臺,高出地面30公分左右,是主露營區,此時一百多個帳篷正滿滿地鋪在上面。
另一個部分在更靠近山腳的地方,是一片碎石灘,幾年前這裏還流淌着小溪。這裏離水泥平臺有些距離,只有一個軍綠色的帳篷紮在上面。
六點十分左右,軍綠色帳篷內響起了微弱的手機鈴聲,將趙沐從睡夢中喚醒。眼睛還未睜開,他就感覺到宿醉引發的頭痛。摸索着關掉了鬧鐘,意識稍稍有些清醒,膀胱立刻敦促他趕緊找個地方小解一下。
趙沐打了一個哈欠,緩緩坐起身來,迷糊中還以爲是在自己家裏的牀上。
終於他極不情願地睜開了眼,就在那一瞬,眼角的餘光告訴他帳篷裏有些地方不對勁。他順着直覺扭頭向左看了一眼,發現旁邊睡袋裏的高恆雙目怒睜,一把刀插在左胸處,只有刀柄還留在外面。
恍惚中這一瞥讓趙沐立刻心跳加速,頭皮發懵。緊張之下,五官才正式開始工作。
世界靜得可怕,帳篷內瀰漫着的血腥味傳入趙沐的鼻腔和胸腔,在他浸泡着酒精的腑臟裏翻騰。他忍不住把頭扭到另一邊吐了出來。
狠狠吐了兩分鐘,把昨晚的食物、啤酒差不多吐乾淨了,人也徹底清醒了。但是他拖着時間,愣在那裏發呆。也許剛剛只是眼花,但回頭再次看到,事情就真實發生了。
時間就這樣停滯了幾分鐘,趙沐臉上的驚恐終於散去一些,這才扭過頭來,仔細查看高恆的情況。
……
2
山門市公安局的審訊室在主樓的一樓左側,一共十二間,兩兩相對地分佈於一個狹長的走廊。主樓建築外的圍欄較高,導致這個走廊採光極差。再加上走廊過長,兩端的光線無法匯合,中間的一段在不開燈時幾乎沒有可見度,隱約有種攝人心魄的吞噬感。
沒有燈光的審訊室則是更濃的黑暗。審訊時對光線有特殊要求,要避免採用自然光源,所以室內窗戶均採用裝修封閉,採用的人工光源與日常照明也有所不同,在照度上一般爲750勒克斯,而日常書寫閱讀所需的照度僅爲300勒克斯。
強照度不僅能夠通過對被審訊人的視力進行部分剝奪造成心理壓力,也可阻止被審訊人爲逃避審訊進入睡眠狀態。
由於前一晚宿醉以及睡眠不足,早晨又受到輕微驚嚇,在強光的照射下,趙沐感覺自己被炙烤一般,燥熱、睏倦、虛弱、疲勞、飢渴、眩暈這些感覺輪番作用在自己身上,讓他立刻明白了爲甚麼很多罪犯會選擇坦白。
門外走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斷逼近趙沐所在的第一審訊室。
門打開後,一個人影衝進來,將一疊材料隨手丟在桌上。
趙沐抬起頭,在強光下視力稍有些模糊。朦朧中可以看出,來人身形矯健,但頭髮已經完全花白。面色沉穩,雖然穿着便衣,但利劍一般的眼神立刻就能讓人有種感覺:任何欺瞞在他這裏都會被看穿。
趙沐嗆了一下,發現是一股濃烈的菸草味撲鼻而來。估計得果然沒錯,自己的案子是由曹飛負責。趙沐稍稍鬆了一口氣,挺直了身子。
“我叫曹飛,是刑警隊隊長,你的案子我來負責。”曹飛頓了一下,把頭轉向房門的方向,聲音猛地提高了八度,“小秦你在幹甚麼!我進來多久了你還沒把門關上!知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不懂做事就給我滾回家去!”
剛剛看守趙沐的小秦被這突然的一通罵搞得魂都丟了,趕緊手忙腳亂地把門關好,站在門口忐忑地看着曹飛。曹飛此時已經重新拿起桌上的材料,眼睛都沒抬一下,“出去。”小秦得到赦免一般趕緊打開門逃了出去,走了幾步又急匆匆跑回來把門關好。
這一陣狂風驟雨發生得太快,等趙沐回過神來,額頭上已經沁滿了汗珠。
曹飛在山門市刑警隊隊長的位置上已經二十多年了。在這二十多年中,破獲的大案要案不計其數。若不是十年前他的一個下屬辦出了一件震驚山門的冤假錯案,讓他背上了領導不力的罪名,現在早該升任公安局副局長或局長了。
這個曹隊長的戾氣很重,真是不好惹,趙沐在心裏暗暗盤算。
“現在我說一些基本情況,如果有錯你隨時打斷我。”曹飛語氣舒緩下來,“趙沐,本地人,父母過去三十年間一直個體經營‘趙家雜貨鋪’,三年前改名‘趙家超市’。小學就讀於山門大學第二附屬小學,中學就讀於山門一中,大學就讀於山門大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