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氣溫降得特別早。
剛過立冬,新海市北郊的松亭看守所前,公路兩側的梧桐樹,樹葉就飄零殆盡,街邊積滿黃葉。
站在公交站臺上的削瘦少年,略有蒼白的臉,眉眼清秀,他此時抬頭透過稀疏的枝杈,看着陰霾的天空,鉛色雲層很低,似乎就壓在頭頂。
少年剛從看守所出來,就穿了一件夾克,裝着洗漱品的黃揹包裏,換洗衣服也有,但都是單薄的夏秋衣衫。
他不想從揹包裏再拿一件外套臃腫的穿身上,瑟瑟發抖的跟冷風對抗,完全就是一個倔強的少年。
今天似乎真不是甚麼良辰吉時,就連從看守所放出來的人都廖廖無幾。
剛刷過漆的公交站牌孤零零的矗立在路邊。
一輛老式轎車停在對面,與少年隔着柏油路,彷彿完全不相關的兩個存在。
從少年的角度,看不到老式轎車的標誌,車身的線條硬朗,看上去十足的年代感,但修長的車身,又顯示它在出廠的那個年代,有着非凡而顯赫的地位。
這輛老式轎車此時卻沾滿灰塵,側面的車身甚至還落滿星星點點泥漿乾透後的灰白痕跡,很長時間都沒有人打理過。
要不是車窗打開一道縫,不時有縷縷煙霧飄出,這輛轎車就像一個落魄的老貴族,孤立的蜷縮在街頭無人過問。
好半天都沒有一輛公交車經過不說,甚至都沒有一輛別的汽車經過,真是叫人倍感孤涼。
也許是沉默太久了,又或者是老式轎車裏坐着的人先失去耐心,副駕駛車門打開一條縫,但這時候一輛警車從遠處駛來,車門隨即又被車裏的人關上。
少年原本就站在路牙上,看到警車駛來,想到一堆警察破門而入,將他按倒在水泥地上的情形,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警車沒有直接往看守所拐去,在少年面前停下來。
……
“哥!爸爸他爲陳阿姨S人了,被警察抓走了,被S人的人家跑到家裏,將家裏都砸了,還說每天都要砸一次,砸得我家一輩子不得安寧——哥,你快回來吧,我們要怎麼辦啊?”
“小穎,沒事的,我馬上就回去。這家人都是人渣,我不會讓他們再得逞的,你不要哭,照顧好奶奶。”
“你給我去死!”
刀刀刺出,鮮血迸濺。
“曹沫,你這是蓄謀持刀S人,你知不知道這是性質極其惡劣的犯罪,你拿起刀時,就沒有想過後果嗎?”
“我爸是犯了罪,但他也是不想看到陳女士受對方反覆的糾纏、勒索,失手S人。而別人強闖進我家裏砸東西打人,難道我連制止的權力都沒有了嗎?來人踹開我家的門,大叫着要打死我跟妹妹,衝進來抓起板凳就要砸過來。我這裏還是被砸的傷疤,我害怕,腦子一片空白,抓起水果刀就刺了出去,我哪裏能想到有甚麼後果?警官先生,你在那種情形,有時間去考慮後果嗎?我不知道那人現在怎麼樣了,但既然刀是我抓在手裏刺出去的,你們想怎麼判就怎麼判。”
“啪,你還狡辯?你如果不是蓄謀,純粹是亂舞亂刺,十二刀能刀刀避開要害?楊軍因爲他哥的死,跑到你家裏泄憤,我們都有調查,他是砸了很多東西,但沒有傷人,你心裏也清楚他再次登門,不會對你兄妹有生命的威脅......”
“楊軍跑到我家裏打砸,你們說只是泄憤,再次登門;你們又斷定他不會行兇,但是卻又斷定我持刀就是蓄謀S人。你們現在一口一個斷定,我無話可說。你們想筆錄怎麼錄,你們說,我來寫。”
“你......啪!”
三年前傷人及受審的一幕幕,在噩夢中重演,彷彿千萬噸的海水壓得曹沫喘不過氣。
下一刻他猛烈的醒過來,像是在溺亡的邊緣浮出水面。
“好痛!痛!痛......”
曹沫就覺得後腦勺被人塞進一根鐵棍拼命的攪動着,直覺整個後腦都要四分五裂的炸開來,叫他的意識在混亂、分崩離析以及再次昏厥過去之間搖擺不定,那回憶往事一般的夢境也在這一刻支離破碎。
過了好久,曹沫感覺自己似乎都痛死過好幾回,才緩過勁來。
痛感也如潮水般退去,死後餘生之感,叫他像溺水的泳者好不容易掙脫着頭露出水面呼到第一口新鮮的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