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雲箋
§ 夢鏡之城
這是怎麼一回事?
片刻之前,分明還在耶律家藤聚蘿纏的後花園裏,菡萏香飄,綠蔭幽草,乃是一派濃郁醉人的盛夏光景。
可是——
片刻之後,卻身在這荒涼的城池裏,四周城樓高聳,人煙寥寥,滿地的黃沙與枯葉,好像已到了蕭瑟深秋季節。偶爾經過身邊的人,粗衣麻布,面容木訥,瞳孔幽暗地斂着,眼睛裏也沒有絲毫光彩。
黃衣少女看着眼前這一切,滿臉驚駭與怔忡。待漸漸地回過神來,才漸漸感覺到左手還有一陣微溫。她低頭一看,自己的左手還被那陌生的男子緊緊地牽着。他跟她一樣,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詭異事感到慌亂茫然。
黃衣少女忽然面色潮紅,退後一步,手一縮,掙脫了男子。這也算是肌膚之親了吧?還從沒有哪個男子和自己靠得這麼近,牽了手,好像共赴一場劫難那麼深,那麼久。她低頭抿了抿脣,聲音細細地,問道:“耶律少爺,這是哪裏?”
白衣青靴的男子耶律湛軒,乃是東離國的京都滄瀾城富商家的大少爺,養尊處優,終日遊玩不識愁滋味,此刻他漸漸地回過神來,看了看身邊玲瓏嬌俏的黃衣女子,轉而無奈地聳了聳肩,使自己放鬆下來,道:“我也不知道,這大概是做夢吧。”
“誰說這是夢了?”身旁的客棧大門內,忽然跨出一個人來。一個柳眉鳳眼的嫵媚女子,穿着淡青色的紗衣,白綢繫腰,瓔珞環繞,也是一身富貴的裝扮,跟這條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很不一樣。
黃衣少女認得她。
她是滄瀾城米商寧家的千金小姐寧思。大約一個時辰之前,就是這位寧小姐,把一封粉色的信箋交到自己手上,並且囑咐道:“你一定要把這東西交到耶律湛軒手上,並且看着他親自拆閱。”
可是,信拆了,就在耶律湛軒讀完信箋的一瞬間,耶律家的後花園竟捲起一陣亂風,煙霧瀰漫,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要把人捲走。耶律湛軒臉色大變,慌亂地揮手胡抓,想抓着點甚麼來使自己保持平穩站立,結果他沒有抓到樹幹亭臺之類的物件,卻抓到了前來送信的少女輕輕一折便骨骼脆響的手腕。就那樣,兩個人都被怪風捲入無形的洞穴之中,雲裏霧裏翻轉顛簸,只看見眼前一派白茫茫,似煉獄又似雪原,回過神來之後,就身在這片陌生蕭條之地了。
此刻,耶律湛軒愕然地瞪着那跋扈又得意的女子,驚呼道:“寧思,你怎麼在這裏?”他跟她並沒有太深的交情,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過節的。因爲有媒婆曾經替寧小姐到耶律家提親,耶律湛軒早聽聞寧思刁蠻的惡名,於是立刻便拒絕了,這件事情直接導致了寧思挖空心思將耶律湛軒狠狠地捉弄了一番,這會兒他一看到她,便想難道是她心裏怨氣難消,再度變着法兒來向自己報復了?
耶律湛軒爲了使自己在氣勢上不輸給對方,還故意墊高了腳,叉着腰,擺出一副兇惡彪悍的樣子,瞪着寧思。
……
§ 相約白頭
這夢鏡城裏最豪華的客棧,也已經是老舊殘破了。連地板都有些發軟。踩在上面,好像生怕自己會一腳漏下去。
住下來的第一天齊嫣便在客棧外面看見一場小小的毆鬥。
起因是有個落魄的少年因爲飢餓而看了幾眼小販蒸籠裏的饅頭。小販不樂意了,呼朋引伴地將少年狠狠地揍了一頓。少年渾身淤青,狼狽地蜷在地上,齊嫣看着不忍,掏了兩枚銅板,放到少年的面前:“拿去買饅頭吧。”
少年驚顫慌亂之中抬起頭來,望着齊嫣如花嬌俏的臉,神情突然有些癡醉。就好像在她的頭頂看見了閃耀的光環。
少年說,他叫雲鏡。
後來齊嫣在客棧裏又遇見了他,他的房間,就在齊嫣的隔壁。他已經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倒是襯得他斯文俊朗,風度翩翩。齊嫣說你沒錢爲甚麼還能住城裏最豪華的客棧。雲鏡說我哪裏是沒錢了。
“那你白天在大街上被人打……”
“那是因爲我動作太慢,沒有來得及掏錢,小販狗眼看人低,覺得我穿着樸素,就以爲我沒錢。”雲鏡嘀嘀咕咕地,抱怨不已,“這裏的人,都像瘋子似的。不知道是甚麼鬼地方。”
雲鏡說,他是一個月之前來到這座城的。遊遊蕩蕩,無所事事。城門永遠都封閉着,用盡辦法也不能打開。
那是出城惟一的道路。
城牆上有一塊凹陷的地方,掛着一面銅鏡,如果擁有兩情相悅的真愛之人將手掌放於銅鏡上,城門就會打開,那個人以及他的愛人都會回到他們原來生活的地方。但是,如果沒有獲得真愛的人想趁着城門打開之際強行出城,就會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齊嫣聽了半晌,眨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對了,你的心上人呢?”雲鏡一愣,不由得暗笑,身旁的少女好像思想行動都比人家慢半拍似的,那迷糊的表情也煞是可愛。他道:“我沒有心上人呢。”齊嫣努了努嘴:“那就是有人喜歡你,給你看了她的鏡雲箋,把你引到這座城裏,就好像耶律少爺那樣。”雲鏡點頭:“也許是吧。”
齊嫣又撅起了嘴,思忖道:“可是,她沒有來找你麼?”
“沒有啊。”雲鏡說着,在樓梯上躺了下來,翹着二郎腿,“反正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來的這裏,沒人來煩我,還挺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