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薄雪無知無覺地落下來,一點兒預兆都沒有,一顆接着一顆地在風裏打着旋兒,我從沒覺得北方的雪可以悽美到這個地步。】
1
體溫計顯示爲三十九度三的時候,我給夏微打了個電話。
她在三月的午夜匆匆趕來把我帶去醫院,二十分鐘後,我躺在流動病房的硬板牀上,被來勢洶洶的流感折磨得閉不上眼睛。
前一天下午我爸爸請我看電影,在繆斯影城。我到得有點早,捧着一杯熱奶茶等我爸來。
那一天的陽光格外慷慨,浩浩蕩蕩地鋪灑在晏城的每一個角落。胡萊萊的號碼顯示在手機屏幕上的時候,正好有一片光閃閃發亮地矇住了我的眼睛。
她說:“雲喜,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和你說一聲。”
我忽然有點怕,一個平日裏用慣了林志玲口吻的人突然換上了新聞聯播的腔調,實在是讓人心裏沒底。
上一次聽她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還是在夏微出事的那一天。
總之,不祥的預感讓我陷入了沉默。
她馬上說:“你別緊張,也不是甚麼大事。”
頓了頓,又說:“是顧輕決回來了,我和夏微在晏城機場看見他在取行李。這麼多年了,他竟然一點都沒變,我一眼就看到人羣裏最帥的那一個……哎哎哎,你掐我幹嗎呀夏微!?”
我拿着電話發了一會呆,直到聽見我爸喊我:“雲喜,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我搖搖頭,甜蜜地挽住他的胳膊,說:“爸,你怎麼總是遲到啊,咱們得摸黑進去了。”
後來我爸說了些甚麼我已經記不大清楚,那天看了甚麼電影、主演是誰,也都在記憶裏空白一片。只記得影片放到**的時候,周圍傳來窸窸窣窣的哭聲,坐在我旁邊的小女生嚼着口香糖嘟囔了一句:“簡直矯情得令人作嘔!”
……
2
流感痊癒的第二天,裴興向我提出了一起賞月的要求,並建議彼此應在賞月之前各自在家解決好晚飯的問題。
裴興是我的男朋友,這位自認爲是考古系裴勇俊的憂鬱文藝男青年,他的勤儉節約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如今我也記不大清楚當初自己是怎麼稀裏糊塗地跟他走到了一起。如果非要我用有限的記憶回憶概括,事情大概是這個樣子的:
在我剛升大三那年,由於學校修建新的宿舍樓,我被分配到了新的寢室。這個寢室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寢室暖瓶裏的水要由沒有男朋友的女室友全權負責。
說來不巧,時值我纔跟前一任男友和諧分手,於是就不可避免地淪爲了無價勞動力,與另外三個單身女性一起,肩負起了全寢六個人的暖水問題。半個月後,擔此重任的無價勞動力縮減爲兩個人,又過了一個半月,事情就演變成了一個倒黴蛋每天早晚各打六瓶熱水的悲慘境地。
那個倒黴蛋就是我。
整整一個冬天,我每天都過着生不如死的打水生活。漸漸的,我的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手臂上的肌肉羣也越來越充滿男性魅力了,整個人都精神飽滿得跟剛從戒網中心裏放出來似的。
就在我一邊捂着乾癟的錢包,一邊不切實際地謀劃着搬出寢室的時候,裴興如一道驚雷,出現在了我哀愁的生命裏。
那是一個呵氣成霜冰凍三尺的清晨,當我雙手各拎着三個熱水瓶埋頭穿過操場的時候,一個帶着藏藍色套袖的胳膊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茫然地抬起頭,看着藍色套袖的主人站在那稀薄的陽光下對我說:“學妹就是中文系的阮雲喜吧,我觀察你很久了,當然,你不用感到受寵若驚,畢竟我們有理由相信,女孩子的一生總要有點驚喜纔算完美。”
我那顆被六點鐘的鬧鐘深深刺痛的心,在他微微上揚四十五度角的鼻孔下,再次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不容我開口,他繼續說道:“我想你一定聽說過我,是的,我就是大家口中所說的那位考古系裴勇俊,女生總忍不住私下議論的那個裴興。我來找你是要告訴你,我知道你沒有男朋友,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願意做你的男朋友。”
很顯然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
我又茫然了一會兒,儘可能拿捏出一副受寵若驚但又擔當不起的表情,嚴肅地說:“可是同學……我其實是有些介意的……”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就像是被劈中了天靈蓋一般,猛地捏住我的肩膀,像篩面一樣把我抖得風中凌亂,那六個暖水瓶就在我手中哐啷哐啷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