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書晴的手指輕輕掠過書脊,指尖觸碰着每一本書的紋理,像在閱讀它們的靈魂。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應該是在左側第三排,現代文學區。”她低聲自語,將書準確地推回原位,動作輕柔而熟練,彷彿她的眼睛從未失去光明。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她微微側頭,聽着書店裏的聲音——老式掛鐘的滴答聲、門外偶爾經過的行人腳步聲、還有書架間翻動書頁的沙沙響動。這些聲音構成了她的世界,比視覺更清晰,比記憶更深刻。
“書晴啊,你這記性真是絕了。”張阿姨的聲音從櫃檯旁傳來,帶着熟悉的慈愛,“我在這兒買了十幾年的書,你接手後反而找得更快了。”
沈書晴脣角微揚,轉向聲音的方向:“張阿姨,您今天是要拿預訂的《中藥養生大全》吧?我放在櫃檯右手邊第二個抽屜裏了。”
“哎喲,真是神了!”張阿姨笑着走向櫃檯,拉開抽屜,果然找到了那本書。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書店主人——沈書晴穿着簡單的米色針織衫,黑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襯得她肌膚如玉。若不是那雙略顯失焦的琥珀色眼睛,沒人能看出她是個盲人。
“書晴,你爸媽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很欣慰。”張阿姨的聲音柔和下來。
沈書晴的手指在書架上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整理,聲音平靜:“嗯,他們喜歡這家書店,我得好好守着。”
三年前那場車禍帶走了她的父母,也奪走了她的視力。醫生說,她的失明是心理創傷導致的應激反應,或許有一天能恢復,或許永遠不能。但她沒有自怨自艾,而是用記憶重建了整個世界——書店的每一本書、每一寸空間,都刻在她的腦海裏。
她不需要看見,因爲她早已“看見”了一切。
窗外,顧沉坐在輪椅上,目光穿過櫥窗,落在那個正在給窗臺綠植澆水的女孩身上。
陽光落在她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嘴角帶着淺笑,指尖輕輕撥弄着綠植的葉片,彷彿能聽見它們生長的聲音。水壺傾瀉的水流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的彩虹,有幾滴水珠濺到她的手腕上,她輕笑一聲,像被逗樂的孩子。
顧沉怔住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笑容——純粹、溫暖,毫無陰霾。自從八個月前那場車禍奪走了他的雙腿,醫生宣告他恢復行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後,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他放棄了建築事務所的工作,拒絕所有朋友的探望,甚至不願踏出公寓一步。
……
02
第二天,顧沉再次來到書店門口。
他坐在輪椅上在外面徘徊了十分鐘,終於推開門。鈴鐺清脆作響,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紙墨香和咖啡的味道。
“歡迎光臨。”沈書晴的聲音從書店深處傳來,輕柔得像一縷風,“需要幫忙找甚麼書嗎?”
顧沉沒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她從梯架上穩穩地下來,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盲人。她走向他,腳步沒有一絲遲疑,直到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頭。
“您好?需要幫忙嗎?”她歪了歪頭,似乎在等待回應。
“......我想找一本關於建築的書。”他隨口編了個理由。
“建築類在右側第三排書架,按流派分類,從古典到現代依次排列。”她微笑着指向一個方向,精準無誤,“需要我推您過去嗎?”
顧沉搖頭,隨即意識到她看不見,剛要開口,卻見她已經轉身:“您慢慢看,有需要隨時叫我。”
他鬼使神差地推動輪椅跟了過去,不小心碰掉一本書。
《看不見的城市》,卡爾維諾著。
書本落地的聲響讓沈書晴微微側頭,她略作思索:\"是卡爾維諾的書嗎?我記得剛纔整理過意大利文學區。\"她指向左側,\"可能在那邊第二排。\"
顧沉撿起書,控制輪椅向她指的方向移動。書架上的標籤顯示這裏確實是意大利文學區,但書籍排列並不完全規整。他花了幾秒鐘才找到合適的位置。
\"放對了嗎?\"沈書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最近重新整理了分類,可能記不太準。\"
\"很接近了。\"顧沉將書插入空缺處,發現旁邊的書籍都是同一位作者的作品。他回頭看見沈書晴正用手指輕輕點着下巴,這是她不確定時的小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