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三星級酒店的套房,此刻在歐陽志遠對面,三雙冰冷犀利的眼睛正死死逼視着他,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歐陽志遠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一個最底層的鄉鎮四級主任科員,手裏那點捉襟見肘的權力,向來使用的小心翼翼,從不敢越雷池半步,現在卻會坐在這裏接受南州市千山縣紀委第三紀檢組審查。
一個小時前,剛剛參加完市裏的培訓會,歐陽志遠正打算回家一趟,看看一個多月未見面的妻子。現年二十八歲的歐陽志遠,五年前考入南州市千山縣龍山鎮,兩年前與第二任女友蘇倩結婚,農村出身的他,爲了結婚,幾乎是借遍了親朋好友,才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南州市區買下一套婚房。但近年鄉鎮承擔着繁重的工作任務,他所在的千山縣是有名的貧困縣,五加貳白加黑已是常態,常常是一個月不休假,與新婚妻子聚少離多。這次市裏的培訓會規格較高,要求鎮上一把手參加,他一個小小的科員是沒有資格參會,只是鎮長劉軍臨時有事,他被安排代替領導前來市裏開會,忙裏了一個多月,可以藉着這次開會的機會來市裏見見妻子,是件很高興的事。歐陽志遠都計劃好了,今天培訓會一結束,就給妻子一個驚喜,在家住一晚,好好釋放下積壓已久的慾望,種下兩人愛情的結晶,再向妻子分享一下在不久的將來極有可能會被提拔的消息。最近這段時間,正值鎮班子換屆,比自己早來的老同志,大部分借調去了上級部門,留在鎮上的,基本也都上了副科。不論是按資歷還是工作能力來說,歐陽志遠認爲輪都輪到了自己,況且主管項目工作的鎮長劉軍前不久專門單獨和自己談了本次換屆的事,打算推歐陽志遠上副科,將來好好輔佐自己工作,共同推動龍山鎮的經濟社會建設。如果不出意外,上副科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
但他壓根就沒想到,剛一走出會場,就被千山縣紀委監委第三紀檢組的人請到了這個鬼地方。
房間裏的窗簾被關的嚴絲合縫,昏暗的檯燈將對面三人的臉色映照的十分嚇人,讓歐陽志遠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他在腦海裏快速過了一遍參加工作五年來的經歷,一向是兢兢業業,規規矩矩,沒做過任何出格的事。
回憶之後,歐陽志遠心裏便有了底氣,有些不耐煩地打破沉默,“請問我犯了甚麼事?”
“歐陽同志,我們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況,你如實回答就行。”左手邊戴眼鏡的中年男子語速不緊不慢道。
說的自己好像犯了甚麼事一樣,歐陽志遠心裏嘀咕,便不以爲然冷笑道,“瞭解甚麼?外面不能瞭解嗎?被你們請到這裏,大家還以爲我怎麼了,會怎麼看?”
“啪!”冷不丁,一聲震耳的響聲在歐陽志遠面前赫然響起。
歐陽志遠下意識一個激靈,目光隨着響聲而去,便見居於三人中間身着職業套裝的女人,目光正如萬年寒冰一般冷冷凝視着自己。
女人一頭乾淨歷練的齊耳短髮,較好而略施粉黛的面容透着不怒自威的氣勢,朱脣快速開合,厲聲喝道,“歐陽志遠同志!請你嚴肅點!現在是縣紀委監委第三紀檢組向你詢問!”
“歐陽同志,這是我們第三紀檢組組長葉眉葉主任,我是副組長張斌,這位是我們的組員李波,你好好配合我們,瞭解完情況你就可以離開了,咱們就不要耽誤彼此的時間了。”眼鏡男態度有所緩和,很明顯是唱白臉的角色。
甚麼?葉眉?那個滅絕師太?
葉眉的大名歐陽志遠早就有所耳聞,小小的千山縣近五年來辦理的幾個大案無一例外都是出自這位鐵娘子母老虎之手。別看此女年紀輕輕,三十四五,長得眉清目秀,頗有幾分姿色和風韻,但手段卻是十分強硬。自己所在龍山鎮上一任領導因爲挪用公款就是被她拉下了馬。雖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急着回去和久未謀面的妻子溫存,又擔心這位滅絕師太給自己穿小鞋,歐陽志遠雖心有不甘,但還是收起心中憤懣,嘆氣搖頭道,“行吧,有甚麼事你們快點問,我還有事兒。”
……
“葉主任,你們到底想了解甚麼情況?”歐陽志遠看向不動聲色的葉眉,小心翼翼問道。
張斌察覺到歐陽志遠眼神中的緊張,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紙杯,若無其事道,“歐陽同志,喝點水,我們的確是想了解一下龍山鎮在工程建設領域的一些問題,不必緊張,你只要配合組織,如實回答組織的問題就行,喝點水,放鬆點......”
歐陽志遠下意識端起水杯抿了口水,壓了壓心中的不安,心道,緊張個屁,自己行的端坐得正,又沒幹甚麼喫拿卡要違法亂紀的事,就是屈指可數的幾次飯局,也是被鎮長劉軍喊去端茶倒水,偶爾抽幾支企業老闆發的煙,總不至於被扣頂大帽子吧?
“葉組長,你們接着問吧,我一定配合組織,如實回答。”歐陽志遠放下水杯,振作了精神。
“你談一下劉軍插手干預工程建設的事吧。”張斌正欲開口,辦事雷厲風行的葉眉懶得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一雙桃花眼直直逼視着歐陽志遠。
歐陽志遠腦袋轟的一聲,壞了,這娘們直接拋出這句話,說明紀檢組是不是掌握了老闆劉軍甚麼違法亂紀的線索?難怪這次市裏的培訓會,單位臨時批給自己一個小小的科員來代替老闆劉軍參加。
五年前,歐陽從南州理工大學工程管理系畢業,先在大型國有建築企業做搬磚狗,女友蘇倩家庭條件優渥,一畢業就被家人安排進市裏一家商業銀行工作,蘇倩不止一次流露出家人嫌棄歐陽志遠的工作,蘇家人認爲,只有公職人員才配的上蘇倩。
爲此,幾個月後,歐陽志遠辭職回鄉,參加市裏公務員考試,報考千山縣龍山鎮工程管理崗位,以總分第一,面試第二,綜合成績第一,進入龍山鎮,成爲龍山鎮工作人員。
因爲歐陽志遠做事勤奮踏實,又有建築行業工作經驗,作爲主管全鎮工程建設工作的鎮長劉軍,十分器重歐陽志遠。
從進入龍山鎮第一天,在其他同事每年業務分工都會調整的情況下,歐陽志遠卻一直分管城鄉規劃與項目建設工作,鎮上大大小小的工程項目,被他管理的有條不紊,連年榮獲龍山縣項目建設先進單位榮譽,深得劉軍賞識。兩年前,歐陽志遠被任命爲龍山鎮項目辦主任,雖說還只是科員,但卻讓他看到了未來,工作更是乾的勤奮,加班到半夜是常態。
幾天前,歐陽志遠還接到了劉軍的電話,劉軍這個電話並不是詢問培訓的事,而是特意叮囑他,最近要抓緊時間跑跑歐陽志遠自己的事。雖然他十分賞識歐陽,一心借這次機會推歐陽上副鎮長,但畢竟有想法的人不少,況且向組織部門推薦後備幹部的權力在鎮上的組織負責人,也就是書記馬明遠手中。
歐陽志遠也知道,自己這幾年一直被劉軍視爲心腹,無形中疏遠了書記馬明遠,是時候抓緊時間找馬書記說說自己的事了。最近這段時間,歐陽志遠很少見到劉軍,因爲五年一次的換屆,每個人都在爲自己的前途奔波。在一個多月前,就傳出了不少風聲,馬明遠要去縣委宣傳部任常務副部長,劉軍很大概率會接任馬明遠,成爲龍山鎮一把手。但劉軍有一個極有力的競爭對手,縣團口一把手李瀟陽也有來龍山鎮擔任一把手的可能。雖然龍山鎮書記也是正科,但是縣上的經濟強鎮,下一步的晉升空間很大,只有跨過鄉鎮一把手這道坎,纔有機會上位副縣處級。
所以,二人這段時間都在極力爭取。
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老闆劉軍卻突然身陷囹圄,被縣紀委監委第三紀檢組盯上。
歐陽志遠一頭霧水,自己是劉軍的得力干將,又負責龍山鎮的項目建設工作,所以鐵娘子纔會帶人向自己訓話。但說實在的,歐陽此時不但有些懵逼,而且也十分困惑,老闆劉軍的人際關係十分不錯,爲人也算正直,起碼據自己所知,是一位具有遠大抱負和理想的老闆。
……
三年前,省發改委向龍山縣下達了龍山大道建設項目計劃,總投資三千五百萬元的龍山建設大道項目,是自己在老闆劉軍的帶領下,跑前忙後準備了一個多月的申報資料,歷經一年後才獲批下達項目資金。龍山建設大道項目的修建,是拉開大龍山鎮城鎮骨架的關鍵工程,對龍山鎮規劃中的工業園區和招商引資具有歷史性的作用。此項目的竣工,讓龍山鎮的鎮域面貌煥然一新,也讓龍山鎮在千山縣的縣域地位顯著提升。而作爲主要推動者,劉軍可謂一戰成名,成爲千山縣黨政領導中的有名人物,但凡提及,評價都是年輕有爲,敢拼敢闖。
不過,龍山建設大道項目的修建,其過程並不順利。試想一下,一個三千五百萬的大項目,覬覦者衆多,登門拜訪一鎮之長劉軍的企業老闆也是門庭若市,而且還有不少縣處級的領導私下向劉軍說情打招呼。爲此,劉軍還特意找來歐陽志遠,叮囑他關於項目招標,務必向縣招辦報建,採用全過程公開透明的公開招標,能者中標,也免得得罪人。
項目開標前一個禮拜,縣上一名平日與劉軍關係要好的老大哥老領導,邀請劉軍陪自己去市裏的休閒山莊垂釣。與領導喫飯,免不了要喝酒,那天劉軍帶了自己去。喫飯的時候,陪同老領導的一名企業老闆,藉機向劉軍套近乎,老領導也十分隱晦的就龍山建設大道項目,希望劉軍能給予自己這位朋友一定的關照和幫助。
老領導的面子劉軍不好駁,劉軍沒有直說,至於到底關沒關照對方,這些事也不是歐陽能接觸到的層面,具體就不得而知,反正自己一直是按程序辦事。直到後來發生的一件事。
喫飯途中,老領導臨時接到縣裏一名主要領導的電話要先行離開,劉軍親自陪同老領導返回千山縣,留下歐陽志遠繼續應酬,讓他完事回家去看看新婚妻子,明天返回龍山鎮就行。
酒足飯飽之後,企業老闆親自讓司機送歐陽回家,臨下車前,司機將裝有兩瓶茅臺的紙袋子交給歐陽志遠,說是自己老闆和劉軍沒有喝盡興,請歐陽志遠務必轉交給劉軍,而且必須當面給。
歐陽志遠回到家,妻子蘇倩見歐陽志遠突然回來,喝的面紅耳赤,還拎了兩瓶茅臺回來,還以爲丈夫這是鐵樹開花,終於開竅了,丈夫在龍山鎮主管項目建設,按理說想撈點易如反掌,但以前可從來沒往家裏帶過哪怕是一根針。
蘇倩頗爲滿意地對歐陽一番讚譽,豈料得知這是企業老闆委託歐陽轉交給劉軍的東西,當即下了臉,奚落歐陽是爛泥扶不上牆,工作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個月也回不了一次家,一個月就三四千塊的工資,還自命清高個屁,結婚兩年,連套像樣的化妝品都沒給自己買過,這兩瓶酒乾脆留家裏,帶給歐陽的岳父喝,反正歐陽志遠的領導也不差這兩瓶酒。
歐陽志遠可沒這個膽子私吞老闆的東西,夫妻二人拉扯中,茅臺酒的手提袋破裂,嘩啦一聲,兩沓百元大鈔從底下的破洞中應聲而出,灑落一地。
兩人頓時怔了,歐陽志遠這才明白,企業老闆爲甚麼提醒自己務必當面交給老闆劉軍。
他連忙把鈔票撿起來,原封不動裝好,並叮囑老婆蘇倩保密。
蘇倩頗爲不滿地埋怨歐陽工作了幾年,也沒提個領導,整天就知道埋頭往死裏幹,像個窩囊廢一樣。否則的話也像歐陽的老闆劉軍一樣,有人想着法子送禮。
歐陽志遠早就習慣了妻子的牢騷,老實說他一個農村窮小子,能娶了蘇倩這樣城裏長大,又長得赴美貌美大長腿的老婆,簡直就是燒了高香,所以也不生氣。
第二天回到龍山鎮,歐陽志遠就直奔劉軍辦公室,把東西當面交給了劉軍。
不過歐陽志遠轉身離開劉軍辦公室不久,便又被劉軍召回,十分委婉的告訴他,這兩瓶酒有問題,請歐陽志遠給那名企業老闆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