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元和二十七年。
隆冬。
月靜庵。
裴桑枝身着打滿補丁的單薄青色僧袍,神情麻木的跪在佛像誦經。
“吱呀”一聲,年久失修的木門被從外推開。
霎時間,寒風裹挾着雪粒子,盤旋着,吹進悽清冰冷庵堂中。
隨之響起的是一道譏誚、豔羨夾雜的聲音。
“靜凡師妹還真是好福氣。”
“明明就是攪的侯府雞犬不寧的災星,偏偏侯府上下心善惦記着你。”
裴桑枝微微怔愣,遲滯的轉動眼珠,須臾又歸於一片死寂,古井無波道“靜慧師姐。”
好福氣?
這短短十餘載,她的命途際遇何曾與好福氣一詞沾邊。
她做了十四年被調包,養在鄉野日日挨打受罵的可憐蟲。
四年前,陰差陽錯真相大白,永寧侯府迫於形勢不得不認回的她。
她成了永寧侯府的真千金。
……
一拉一推間,裴桑枝的頭皮被撕扯的生疼。
吉祥缸裏夾雜着細碎冰茬兒的水不斷擠入的口鼻,窒息感撲面而來。
“裴桑枝,腦子清醒了嗎?”
狠厲中染着怒火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攥着腦後頭髮的力道也隨之一鬆。
裴桑枝頓覺自己猶如一條瀕死的魚,癱軟的滑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耳朵嗡嗡作響,似是被灌入的水堵了一層薄膜,聽不真切周遭的聲音。
但這並不妨礙她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熟悉到永生難忘。
這一天,她毀了容,面頰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疤痕。
她爲甚麼會在這裏?
死前的走馬燈,還是......
麻木的抬起手,輕撫自己的臉頰。
冰冷,卻也平滑。
沒有凸起的疤痕,沒有誤用祛疤藥膏生的滿臉疹子。
裴桑枝呼吸停滯了一下。
……
裴臨允的聲音不輕不重,足以清晰的傳入同席而坐的裴謹澄的耳中。
裴謹澄是永寧侯府的世子、裴桑枝的大哥。
不同於裴臨允的輕狂傲慢,裴謹澄性情沉穩,頗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何時罰她不行,偏生要在賓客雲集,往來皆官宦的日子裏罰?”
“人多眼雜,一旦被撞見,不知內情的言官們怕是要彈劾侯府磋磨親女了。屆時,侯府豈不是百口莫辯,甚至會連累明珠被人指摘?“
“臨允,你越發分不清輕重了。”
裴謹澄眉心微動,眼底迅速掠過一抹不悅,低喝道。
“大哥,我......”
裴臨允所有的辯解在觸及到裴謹澄似染了寒霜的眼神時戛然而止。
悻悻地抿了抿脣,心底對裴桑枝那淺薄的擔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斷地惱恨。
都是裴桑枝不知廉恥在先!
裴明珠見狀,眼圈微紅,宛如枝頭掛着的露水般,怯弱又惹人心憐的解釋道:“不怪三哥,怪我。”
“早在枝枝認祖歸宗當日,我就該將婚約還於她,而不是勞枝枝趁祖母壽宴私見景翊哥哥。”
“若不是因爲我,三哥也不會一時失了分寸。”
滿滿的愧疚和自責,讓聽者根本硬不起心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