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的天兒是狗屎。
節氣剛到大暑日子還沒入伏這日頭就毒辣的像是酸了的狗臉,熱的就像是剛上了氣的籠屜子。李江河吐着哈哈,將襯衫領子解開了一點敞開了衣懷。沒辦法,時下流行的的確良價格經濟實惠,但就是不透氣的這點不好。
穿久了貼在身上黏膩膩的,不多時就能捂出一層綿密的稀罕來。
“江河,別愣着,熱傻了吧,趕緊喝口水涼快涼快。”
身後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女聲,陳江河一扭頭就瞧見一個戴草帽的生產隊女社員捧着水舀子俏生生的朝自己招手。空氣中瀰漫着的熱氣兒將她的臉蛋兒騰的紅彤彤的。
見狀,陳江河哈哈一笑,也不客套,伸手接過水舀子仰頭就灌到了底兒。冰冰涼的井水流淌進腸胃裏,陳江河頓覺通體舒暢,認不出打了個冷顫。
“爽,多謝春紅妹子了,你送的水都比別人甜。”
“不過這話又說回來,春紅妹子你來給我送水,真不怕你們家那口子拎着菜刀來砍我?我可是聽說嘎子哥醋勁兒大,見天兒的飄着酸味。”
陳江河忍不住口花花一句,李春紅的粉面一紅,本來就紅彤彤的小臉蛋更好似抹了一層胭脂一樣嬌豔欲滴。
“他敢!”
李春紅叉着腰,瞪着眼,兩條蔥白一般的胳膊叉在了腰間,一副潑辣的架勢。周遭還有不少生產頓的隊員,頓時笑嘻嘻的起鬨,還有吹口哨的。
“春紅姐,俺也想喝你送的水,放心,俺絕不給嘎子哥說。”
起鬨聲不絕於耳,生產隊的集體勞動中能拿來消遣的事兒不多。
李春紅是遠近聞名的村花,雖說馬上就要插在了張嘎子這一坨牛糞上頭,但男女搭配,幹活不累,自然有的是人願意調戲一番圖個樂呵。
不過關中的娘們歷來潑辣。
……
陳江河哈哈一笑,也不急着進屋了,而是在兩人的中間蹲下來。
這倆都是自家哥嫂的孩子。
女娃叫陳妮兒,男娃則叫陳東東,老陳家父母早亡,到了陳江河這一輩兒就只剩下他們兩兄弟相依爲命。
老大叫陳海軍,年歲大陳江河小半輪,兩兄弟打小就處的不錯。
按理說,老大結了婚就該頂門立戶,分家的,當初陳江河也曾經提過這茬,畢竟兩兄弟一直住在一塊自家人或許沒啥,但架不住新嫂子多想。
沒成想,這話剛提出來就被陳海軍給否了。
可以說,陳江河自幼是跟着老大陳海軍一起長大的,關係很近,所以愛屋及烏,陳江河打小就對陳妮兒和陳東東很好。
後來陳妮兒嫁的不錯,嫁去了隔壁村兒,日子過的殷實。陳東東就不省心多了,那時候陳江河已經發了家,不得已把陳東東拉到了自己公司當繼承人培養,也算是過的不錯。
“你倆咋不進屋,在屋外頭喂蚊子幹啥?”
陳江河笑呵呵的問了一句。
一聽這話,陳東東年紀小沒說啥,倒是七八歲的大侄女撇了撇嘴,無奈道:“還能幹啥,不想聽俺爹和俺娘吵架唄,二爸,你就說說俺爸唄,成天吵吵,也不管我們小孩到底受得了受不了。”
“不許編排你爹。”
陳江河聽着一樂,伸手彈了陳妮兒一個腦瓜崩。
扭頭朝着院裏望去,果不其然,打着燈的西屋裏傳來斷斷續續的爭吵聲。
“憑啥不能說,你還有理了?”
……
聞聲,陳妮兒詫異的看了自家的二爸,心道咱家多久沒喫肉了你能不知道嗎?
陳海軍節儉慣了。
又一心操持着想給自家二爸尋摸個二媽回來,家中早就沒了葷腥,一想到這兒,陳妮兒的表情還頗有些怨念。
“嗯!”
陳妮兒輕嗯了一聲,沒說啥。
陳江河一瞧,便頓時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情況怕是跟自己有關係。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哥嫂對他是真不錯。
後來還真叫陳海軍給尋摸了一門婚事,是隔壁村的一家女子,陳江河記得挺清楚的。
好像就是爲了那彩禮,大哥陳海軍爲了照顧一家子喫喝拉撒又惦記給他這個當弟弟的湊彩禮,纔不得不在冰天雪地裏進山打獵。沒成想運氣不好卻被野豬拱斷了腿,林建軍爲了節省硬挺着沒去醫院看,落了半輩子的殘疾。
當初陳江河想不到這麼深遠,也體量不到大哥當家的難處。
如今重來一遭,咋也不可能叫悲劇發生了啊。
“妮兒,你跟二爸說,你想喫肉不?”
陳江河忽然道。
一聽這話,陳妮兒的眼睛頓時一亮,就連身旁只有三歲的陳東東也驚喜的抬起頭來,眼睛巴巴的瞧着陳江河這個二爸。
一瞧這模樣,陳江河就知道,這姐弟倆怕是早就饞壞了。
也是,這年月誰家娃娃不想喫肉那都是在扯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