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有奈何橋能走,爲啥還要在旁邊弄個船叫人劃,那上頭還坐着一個?”
才從第十殿一起出來的兩個鬼,其中一個指着奈何橋旁邊的送魂船,和船上的人,閒閒地問。
只爲着有功無過一身輕,馬上要投胎去做金枝玉葉的貴人,便好心情的互相聊起天。
“那誰知道,許是地府裏的老爺們,也像人間老爺一樣,有事沒事就想遊個船。”
“哈哈哈,那是跟我們一樣,狗肚子裝不住二兩油,有錢就要燒出去咧!”
有罪的鬼魂,要被送去畜生道,沒心情說話。
只有他們那處,顯得有些吵鬧。
送湯的小鬼忙得腳不沾地,卻也聽見了這兩隻新鬼的話,他有些不耐煩,扯着嗓子喊:“肅靜!還想不想走了!”
他們這些地府的過客, 知道些甚麼呢?
世人皆知,死後要喝過孟婆湯,忘卻前塵往事才能去投胎,卻不知,孟婆湯要喝兩次。
第一次除去人味,然後去到各殿評判功過。等一切賞罰結束,再回來喝第二次。
這次,纔是爲了忘卻前塵往事,讓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可若是喝了第二次湯,還忘不了身前事,那就過不去橋,投不了胎。
這時候就得送魂船了。
需得划船那姑娘,去解開那些鬼魂的執念,再用船渡他們過忘川,送最後一程。
……
“勞駕您移步船艙,坐穩扶好。”
遠處的雲不斷翻卷咆哮着,像墨汁一樣越卷越深,黑的要滴下來。快壓到人的頭上。船底透明的水,也跟着黑了幾分。
一雙雪白的手,緊緊抓住被水打溼已經開始有些黏滑的船槳。站在船頭,叉開腿,弓着腰,低下頭死命的撥動槳板。
扶春看着和雲一起翻騰的水,心裏有些不安。
她在忘川劃了三百年船,送了多少因執念牽絆不能轉世投胎的魂魄,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往常平靜的跟死了一樣的河水,今天如同被煮沸的湯,本不該出現的氣泡,一串串衝出來,在水面炸開。
風浪大起來,船身不由自主跟着晃動,這一根小小的船槳,和它的主人用盡力氣,只能勉強讓船不翻。
扶春一邊着急一邊尷尬,她一個划船老手,竟然有些控制不了船身。
於是第三次出聲提醒坐在船上的這位犟種。生怕他是第一個見證自己忘川裏翻船的鬼。
扶春沒回頭,看不見犟種依然揹着手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身上花花綠綠的衣服跟着船身一起晃來晃去。
她也不知道,這廝微微點頭,嘴角牽出一個高人的微笑。
她只聽見一聲無妨。
扶春背對着他,眼睛嘴巴一起往上翻。
嘴裏大喊:“您可能有所不知,這船身能避水。您坐船艙裏面,萬一船翻,也能保您安穩。待河面平靜,我再送您過河也使得。”
扶春說着,手上動作沒停,船槳快劃出火星子。
……
忘川連接黃泉路和地府,自西向東,水流不止。
世上傳說,忘川河水呈血黃色,其中皆爲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蟲蛇滿布,腥風撲面。
扶春每每勸得鬼魂轉世投胎後,大概都會聽到這一句問。
她總是笑着搖頭,待到鬼魂坐上她的船,像她初見忘川,被所見的景象震驚到,她就會悄悄得意的笑。
忘川河水清澈透明,看不見底。
水裏沒有植物,沒有小魚,只有無盡的水,徹夜不息,無波無瀾,靜靜地流動,看起來仿若靜止一般。
有時鋪滿銀色的月光,像緞帶一般。
有時映着岸邊紅如血色的曼殊沙華,一直延伸向遠處。
扶春送完鬼魂忙裏得閒,最愛坐在船邊,雙手撐在身側,把腳伸進忘川,自由自在的踢水。
或者躺在船上,手伸得長長的,鋪展開來,腳自然垂進水裏。
任由船被推着,盪到哪裏都行。
可她竟然不知,忘川河裏,有這樣水不流動的地方。
扶春看着那一坨花花綠綠在漆黑的水裏消失不見,再想到爲這犟種奔波時他的那些奇怪之處,她決定不再追上去。
也顧不上工錢了,她轉身往回游去。心想着到時就說他不小心掉進去,再也找不見。
可扶春剛一轉身,還沒遊兩下,就被一股力量拽住往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