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龍國,素裹乾坤。
城中長街轉瞬化作瓊玉大道,皆被雪溫柔撫平。
馬廄裏,瀰漫着草料與馬糞混合的氣味,昏暗且潮溼,寒風從腐朽的木柵欄縫隙中魚貫而入,發出嗚嗚尖嘯,仿若惡鬼哭號。
喂完馬的蘇皓捲縮在角落,身上那件打着層層補丁,早已洗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棉衣,仿若一層薄紙,根本抵擋不住這如冰刀般肆虐的寒風。
他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雙手使勁往袖筒裏縮,妄圖尋得一絲暖意,可指尖依舊凍得青紫,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覺,關節處更是痠痛難耐,每動一下,都像有細碎的冰碴在裏頭研磨。
“蘇皓,你去哪了?”
聽着外邊馬監的喊叫,蘇皓連忙站起,深怕被誤以爲偷懶而慘遭一頓毒打。
“公公,我......正在餵馬,等下準備打掃馬廄......”
“快出來,王爺府的人接你回家。”
馬監的一句話,讓蘇皓身影一滯。
王爺府......
一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地方......
他在王爺府以小王爺的身份活了十八年,卻在成年當天,被爆出不是王爺的親生兒子,而是一個接生婆的私生子。
接生婆當年給夫人接生時,將他和王爺的親生子替換,直到病逝前才說出真相。
蘇皓清楚的記得,真少爺李飛被帶回來時,王爺和夫人相擁而泣,激動無比。
……
蘇皓身影一滯。
他望着眼前這身披玄色大氅的女子,目光復雜。
趙月,將世之家,自幼嫺習武藝,十三歲時主動請纓突圍出城求援,解了一城之圍。
往後,她多次受命出征,擊敗周邊多個邦國,戰功赫赫,更是組織了“娘子軍”,創梨花槍,帶出了一衆保衛國家的好手,成爲龍國最年輕的女統領。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趙月和他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乃是女帝爲他欽點的未婚妻。
當然,人家現在是李飛的未婚妻,自己只能用前未婚妻來形容她。
“小人見過趙統領。”
趙月眉如墨劍,只覺‘趙統領’這個稱呼莫名有種刺耳。
她面龐冷峻,雙眸恰似寒星,紅脣輕啓:“你是不是要回王爺府?”
蘇皓嗯了一聲。
好半晌,也沒有話音落下。
趙月雙眉緊皺。
以前的蘇皓,從不在她面前沉默,性格外向,幽默風趣,每次都能哄得內向的她哈哈大笑,哪會像如今這般沉默寡言。
“我要和女帝彙報戰況,正好路過王爺府,上我的馬車吧。”
蘇皓拒絕道:“小人不敢耽擱趙統領的行程。”
……
一品居是蘇皓第二個住處。
第一個住處叫水仙居,宛如一顆遺世獨立的明珠,靜靜鑲嵌於水仙池的中央。
到了花期,潔白馥郁的水仙花恰似繁星點點,頷首淺笑,馥郁的芬芳氤氳不散。
這些水仙均是王爺從外地移植而來,養護費用極高,存在的目的,自然是爲了哄蘇皓開心。
然而,在李飛回歸後,只因他一句‘水仙漂亮’,王爺當即將水仙居給了他住。
而自己,則被趕到了王爺府最偏僻的一品居。
“少爺,這邊請。”
蘇皓跟着貼身侍女,一路往內院走去。
看着對方明明年紀不大,卻極爲老成的模樣,他忍不住開口道:“你叫甚麼名字?在這府裏幾年了?”
侍女聽到少爺竟然跟自己搭話,圓圓的小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甜甜地回答道:“回少爺,奴婢叫雙兒,自幼就長在府裏。”
“奴婢以前跟在郡主身邊,跟當時伺候你的侍女雪兒是好朋友,去年她已經出了閣,郡主考慮到你沒有合適的侍女,於是換奴婢來照應。”
“以後少爺有甚麼需要的,只管吩咐奴婢,無論大事小事奴婢都能一手操辦。”
蘇皓本就覺得眼前這個娃娃臉侍女非常眼熟,經過她這麼一說纔想起來,原來是小時候在郡主院李香那裏見過。
“辛苦你了。”
蘇皓不鹹不淡地說着,心裏卻有些犯嘀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