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拿着你的糖滾
“咚,噠,咚,噠……”
是水滴的聲音,屋外下雨了。
顧知冬半睜着眼,望着積灰的房梁,瓦片漏了好幾個窟窿,雨水就是從那裏流淌下來的。
身上的被子很厚重,是梅花色的,隱隱地透着發黴的味道。
一盞煤油燈在夜風裏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壽寢正終。
這是哪?
顧知冬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嚨如火燒,她記得自己是被丈夫生生家暴打死了……
“顧年,你看,你病這麼久,都是我們在給你買藥,是不是該表示一下,大家都要生活的對吧?”屋外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顧知冬渾身一僵,望着黑洞洞的門口,腦子裏轟然炸開。
她怎麼忘了,這是她小的時候,因爲重感冒臥病在牀,屋外的聲音就是她的嬸嬸,那個操縱了她一生悲慘命運的人!
“咳咳……大嫂,我這……這不是還沒康復麼?我要是能好過來,一定當牛做馬報答你和大哥……咳咳……”
正當顧知冬難以置信時,另一道男人的話語灌入耳膜。
顧知冬顫抖着,感覺像是做夢。
辭世多年的父親還活着,居然還活着!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關係,顧知冬感覺背脊骨陣陣明顯的寒意。
“顧年啊,你這病不是一年半載了,要能痊癒早就好了,你也不想想,知冬還那麼小,你萬一要是去了,誰照顧知冬,到時候還不是全靠我們?”
嬸嬸好言相語,顧知冬卻再也忍不了。
寒意褪去,內心的憤怒和激動全糅雜在一起。
就是這個嬸子,在父親去世後將她帶回家,稍不順心非打即罵,初中畢業就不准她唸書,收了天價彩禮後,卻縱容暴力狂老公對她實施暴行……
太多太多,想來顧知冬只餘鼻酸。
她掀開被子,身子不由地往前栽,踉蹌地躥開兩步扶着裝玉米的櫃子才站穩腳。
頭疼,是感冒時典型的頭重腳輕。
“……大嫂你說的對。”屋外片刻的沉默後,傳來男人短暫且絕望的嘆息,“大嫂,真有那麼一天我去了,知冬還託你和大哥照顧。”
不行!
絕對不行!
聽着父親的話,顧知冬甩了甩腦袋,強迫自己清醒,扶着紅磚的牆挪移着腳步出門。
適應了黑暗的過度,屋外房間的輪廓漸漸映入顧知冬的眼底,那是一箇中年婦女,穿着印葡萄花紋的襯衣,坐在一張木板牀前,手裏捧着的陶碗缺了個口子。
婦人叫做花月紅,是顧知冬的嬸嬸。
如果顧知冬記得沒錯的話,今年正好是1990年,她十二歲,嬸嬸還不到三十,燙着時髦的捲髮,用一條絲帶鬆鬆垮垮的繫着。
反觀臥病在牀的父親顧年,年紀比起花月紅還要小,卻滿面蠟黃,前庭謝頂,稀稀拉拉的眉毛和那張口就是咳嗽的嘴,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
這就是印象中的父親,年幼時,顧知冬不懂事,怨恨別人都有完整家庭而父親甚麼也給不了,時常連一口水也不願給父親倒。
他是被胃癌生生折磨死的……
往昔的記憶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顧知冬還來不及追悔莫及,就見父親從枕頭下似要抽出甚麼來,與此同時,花月紅的眼睛都直了!
以前她確實小,不懂得花月紅的惡毒心腸。
如今,重生一次,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錯把仇家當恩人的顧知冬!
“爸,你不能給她!”顧知冬走出臥房,暗啞聲色制止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花月紅,“我爸不會死!你也休想得到我們家的一分一厘!”
眼看着存摺一角露出,卻半路S出個程咬金,花月紅溫和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不過狠戾只是轉瞬即逝,陰陽怪氣地哼了聲,“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說話別插嘴。”
顧知冬想到自己悲慘的人生,氣火熊熊,兩步上前,一把就將坐在凳子上的花月紅推倒在地,“這是我家,我想說甚麼就說甚麼,倒是你,存甚麼居心?我爸還活着呢!你就想騙走他的錢,甚麼大嫂,良心被狗吃了麼?”
花月紅一屁股跌坐在地,蹲的好像是腦子,望着氣鼓鼓的顧知冬懵了。
顧知冬一貫地膽小怕事,今天是吃了槍藥了還是怎麼的?
“爸,你別聽她的。”顧知冬不管花月紅,自顧自地覆蓋上父親的手,將露出半截的存摺又塞回到了枕頭底下。
父親還沒老,可已經瘦得皮包骨,一雙手形如枯槁,刺得顧知冬一陣揪心的疼。
念及顧知冬生着病,花月紅猜想着,身體不適多半是這丫頭脾氣不好的源頭。
要不是爲了那存摺,她何必成日裏來看望顧年,都是半隻腳邁進棺材裏的人了,自生自滅就是了!
花月紅爬起,不怒反笑,從西裝褲裏掏出兩顆糖,拉過顧知冬的手,壓在了她手裏,“知冬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這做嬸嬸的是醜話說在前頭,你爸走了,嬸嬸一定當你是親生女兒一樣照顧。”
顧知冬垂眼注視着手心裏的兩顆糖果,糖衣是花色的紙,她童年時期視若珍寶的玩意兒。
花月紅以爲她還會相信視若己出這種鬼話嗎?
在大伯家,堂姐喫剩下的才準她動筷子,不僅要處處看人臉色,還要將堂姐當做是大小姐般伺候着!
“呵!”
顧知冬一聲冷笑,反手扣住花月紅,連拖帶拽地往門外推搡。
“拿着你的糖滾!以後不準再踏進我們家半步!”說着,顧知冬手裏的糖就狠狠砸在了花月紅臉上,順帶用力地摔上了門。
“顧知冬!你不要不知道好歹!你爸要是死了,你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除了我們家能收留你,誰還管你死活!”
屋外花月紅叫嚷着,已經原形畢露,撂下狠話。
顧知冬深吸了一口氣,懶得跟花月紅多費口舌,真是多虧了重生,遠離這種毒婦,還真要感謝他們家不收留的恩情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