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希望

霞光漫過天際,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露出幾個孩子的身影。一步一步,緩緩走來。

定眼看去,赫然便是一月前從小山村裏離開,去找山神的杜峯一行。

孩子們少了,從一月前的十多個,變成了現在的五個。

杜峯走在前方,雙眼直直地盯着前面一望無際的山路。他的身後,四個孩子揹着早已空癟的行囊,一瘸一拐地跟着。

“歇會吧,我走不動了!”一個孩子坐在地上,雙手耷拉着,嘴脣上乾裂的口子,不斷有血跡滲出。

“別坐下,坐下就起不來了!”

“不行了,我走不動了,走不動了!”

杜峯轉身折回他身邊,緩緩蹲下,回頭對另外三個孩子道:“你們誰還有水?”

“沒有了!”

三個孩子有氣無力地回答。

“乾糧呢?”

三個孩子搖着頭,將背上空空如也的行囊打開。

“杜峯,別管我了,你們走吧!一定要找到山神!”

坐着的孩子乾澀的眼眶中流露出一股無比堅定與渴盼的眼神。他想找山神,他想喫好喫的。

“牛柱,別說話,起來,我們一塊去!”

“呵呵,不去了,我看到山神了,他在那個地方等着我呢!哪裏還有很多很多的好喫的,有餅,有肉”牛柱無力地舉起手,指向前方,又緩緩垂下。

“哪裏,山神在哪裏?”

另外三個孩子順着牛柱手的方向望去,甚麼也沒看到,有的只是夕陽西沉的暮色,與傍晚歸巢的飛鳥。

杜峯無奈地閉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到最好的玩伴去世的樣子。雙手扶住快要躺下的牛柱,堅定地道:“牛柱,你放心,我們一定幫你找到山神!一定!”

“呵呵......謝謝你,杜峯,替我向山神問好,幫我多要一些好喫的,我餓......”

“好,我會的!”杜峯哽咽着。

牛柱的頭垂得更深了,再也沒有了言語,帶着對山神熱烈的期盼閉上了乾澀的眼睛。

“牛柱,牛柱!別睡,別睡啊!”杜峯使勁晃着牛柱,嘶啞的聲音在山谷裏,伴隨着暮色,不斷迴盪。

另外三個孩子看着突然大喊的杜峯,嚇得不敢出聲,呆呆地站在杜峯身後。

牛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杜峯知道。

其實,早在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杜峯就知道,奶奶並不是去找山神,也並未上天,奶奶是餓死了。

那天晚上,趙先生都和他說過。奶奶是餓死的,村子裏所有人家的糧食都不夠再喫一天。

杜峯也問過,爲甚麼還要他們去找山神。趙先生也回答過,找山神,只是一個計策,至於有沒有山神,趙先生卻說是天機不可泄露。

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們又何嘗不知道山神之論,實在荒謬。但是,他們寧願讓孩子們帶着家裏最後的糧食,去尋找那虛無縹緲的希望。天下又有誰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餓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卻又無能爲力呢?

愛之深,親之濃。只要有一絲存活下去的希望,他們都要賭。不爲別的,只爲這些孩子是他們的兒女。

這一路上,離他們遠去的孩子們,是餓死的,還有牛柱,也餓死的。

杜峯,動搖了。他不知道能不能帶着這些玩伴,找到喫的地方。也不知道,他還能走多遠。但是爲了剩下的玩伴,他知道他還得繼續。一個本不該在六歲的孩子身上該有的責任感,在杜峯心裏卻漸漸的根深蒂固。

杜峯輕輕地將牛柱的屍體放平,回頭對站在身後的孩子們道:“找些石塊,把牛柱蓋起來吧,我們繼續走。”

三個孩子加上杜峯,足足用了半個多時辰,將牛柱的屍體拿小石塊蓋住。又繼續走向那似乎永無止盡的山路前方。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

如銀的月光灑在孩子們單薄的身上,格外淒涼。

夜,漸漸深了。濃密的夜霧籠罩着每一座山峯,山谷中不時傳出幾聲烏啼,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夜,對於孩子們來說,始終是令他們恐懼的。

杜峯四人畢竟是孩子,四個人手拉着手,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去。

也更深了,已經看不見路。杜峯四人找了一塊平緩的坡地,並排躺了下來。

也許是由於連日來的勞累,也許是因爲過度的飢餓。四個孩子剛躺下便沉沉的睡去,一羣烏鴉飛過他們上空,不是發出陣陣淒厲啼叫。

一夜無話,又是新的一天。

朝陽掛在山尖,一縷縷日光透過樹枝,照在杜峯臉上。杜峯醒了,回頭看向還在沉睡的玩伴,心不由的向下一沉。

杜峯有些害怕,他害怕再次失去玩伴。一路上來,他都不敢睡的太沉,因爲往往一覺醒來,身邊的玩伴便會離他而去。

“快起來,別睡了!”杜峯着急地大喊。

回答他的,卻只有山谷中的陣陣回聲。

杜峯搖着挨在自己身邊孩子,不停地喊着:“快起來,快起來,別睡啊!”

“杜峯哥哥,怎麼了?”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

“啊,紫鳶,你醒了!”杜峯突然一把抱住女孩,激動地緊緊地摟着,生怕放開手,女孩也會棄他而去。

這一路上來,杜峯喫的,喝的都是紫鳶從家裏帶來的。紫鳶是他這些玩伴中而他關係最好的,也是唯一一個女孩。

紫鳶看着突然激動的杜峯,不解地道:“杜峯哥哥,怎麼了?”

杜峯迴頭看着依舊躺在地上的另外兩個玩伴,哽咽着道:“二牛,三虎,也離開我們了。”

一路上,紫鳶見慣了玩伴離去的情景,每一個玩伴離開時都會看到山神。兩隻大眼睛看着杜峯,紫鳶天真地道:“杜峯哥哥,他們也去找山神了嗎?”

杜峯搖了搖頭道:“紫鳶,沒有山神,根本就沒有山神,他們是被餓死的,都是被餓死的。”

紫鳶突然哭了,哭的很傷心。她不知道死是甚麼,但她卻懂得,她永遠也見不到那些玩伴了,永遠見不到了。

杜峯將紫鳶扶起,緊緊地抱着紫鳶,一手指着蒼天,堅定地道:“紫鳶,我一定要帶你找到喫的,我要保護你,無論誰都不能帶走你!就算是天,也不行!”

紫鳶依偎在杜峯的懷裏,淚眼朦朦地點着頭。兩個孩子,在玩伴的屍體旁,緊緊的相擁在一起。杜峯也在玩伴的屍體旁,許下了生平第一個的承諾。

杜峯將二牛、三虎的屍體那石頭蓋好之後,又帶着紫鳶繼續開始前行。他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走到有人的地方,不知道到底前方的路還有多長,但他知道,因爲有紫鳶,他必須堅持,他不能倒下。

天無絕人之路,物有極,極必反。

在荒蕪羣山中又走了兩日,杜峯和紫鳶終於在這天日落時分,趕到了一處山頭。由山頭極目四望,可以看到,山地下,有一處甚是繁華的鎮子。一陣陣人聲傳上山頭,鑽進了杜峯和紫鳶的耳朵。

杜峯興奮地抱着紫鳶的肩膀,開心地道:“紫鳶,你聽是牧羊人的聲音。”

“呵呵,你聽賣包子聲音。哈哈哈......”紫鳶興奮的手足舞蹈。

杜鋒開心地道:“呵呵,是啊,走,我們下去。”

說話間,杜峯便拉着紫鳶朝着山下的鎮子跑去。雖然鎮子近在眼前,但對於兩個兩天沒喫東西的孩子來說,卻還是有着不短的距離。

兩人進入鎮子,已是午夜。

街道之上的,空空如也,哪裏還有包子可買,再說兩人也並無半分錢來買喫的。走在鎮子之上,杜峯嘆了口氣道:“紫鳶,對不起,沒給你找到喫的。”

“杜峯哥哥,別這麼說,紫鳶不餓。”紫鳶坐在一處硃紅色的大門外,看着一臉歉意的杜峯。

“紫鳶,我明天就去找活幹,掙了錢,給你買包子喫。”

“恩,明天有包子喫嘍。”

兩個孩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又緊緊握在了一起。

坐下沒多久,兩人睏意湧動,情不自禁地躺在了石階之上,沉沉的睡了。

這一次,杜峯也沒有撐住,在睡去的一刻,他彷彿也看見了山神,看見了雞鴨魚肉,在那山神居住的地方,有婆婆,也有紫鳶。

一個多月來,杜峯第一次踏踏實實的睡着了,帶着希望,睡得很沉,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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