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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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找回侯府三年,所有人都嫌棄我病弱。
假千金在府裏嬌養長大,能在馬背上彎弓射鵰,明媚大方。
而我自幼在民間受盡飢寒,吹陣風都要咳血,母親卻總嘆氣說我小門小戶,一身窮酸病氣。
仲冬賞雪宴,迴廊突然坍塌,我和假千金雙雙跌入冰湖。
假千金只是嗆了水便立馬被家丁救起,我卻被寒水激得心脈俱裂,拼命扒住岸邊青石。
風雪聲中,岸上亭閣裏飄來父母的談話。
“老爺,清漪這半月的護心丹全被咱們換成了山楂丸,如今又落了水,真不叫人拉她上來嗎?”
父親聲音溫和:
“她就是被鄉野郎中嚇破了膽,總拿將死做筏子跟瑤兒爭寵,你看她停了藥不也活得好好的?”
“今日徹底斷了她的矯情念想,往後才能像瑤兒一樣康健豁達,這是咱們做父母的一片苦心。”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原來我這半月日夜生不如死的劇痛,全是至親爲了“治”我的心病。
父親走到岸邊,皺眉溫言道:“清漪,水又不深,自己走上來,莫要再拿身子骨耍小性子了。”
假千金依偎在母親懷裏,滿眼得意。
口中腥甜翻湧,我順從地鬆開手指,任由冰水沒頂。
既然你們覺得這病是裝的,那女兒便用這具屍體,全了你們的慈父慈母心。
......
身上的寒意突然輕了,我竟從湖底飄了起來。
風雪穿過我的身軀,不再有一絲痛楚。
我停在水面上,低頭看着自己的屍首慢慢陷進泥裏,暖亭裏的母親正忙着用大氅裹緊沈瑤。
我想飄過去抓母親的衣角,告訴她水下太黑,我真的斷氣了。
可手指剛碰到布料就徑直穿了過去。
母親根本沒察覺,只是看着水邊嘆氣:
“這孩子,定是方纔在淺水處聽見咱們說換藥的事,臉上掛不住,自己悄悄爬上岸跑回偏院鬧脾氣去了。”
父親拍掉肩頭的落雪,語氣無奈:
“清漪回府三年,咱們早給了她嫡長女的尊榮,她卻始終改不掉鄉野養出的多疑性子,不過是瑤兒先被救上來片刻,她也要計較。”
沈瑤縮在母親懷裏,揉着發紅的眼眶解下脖子上的金鎖,怯生生開口:
“爹,娘,都怪瑤兒不好,你們快派人去湖底替姐姐撈回遺落的繡鞋,再把這金鎖送去靜安居給姐姐賠罪吧。”
母親按住沈瑤的手,替她重新戴上鎖:
“不許去,她素日吹陣風都要咳血給家裏人看,今日在冰水裏泡了一遭還能自己跑回院子,可見身子骨根本無礙。”
“這時候去哄,只會把她那身矯情毛病越慣越重。”
我飄在母親身旁,看着她滿心滿眼都是沈瑤,再看湖面結起一層薄冰,過去三年堵在胸口的憋屈突然全散了。
這樣也好,以後我再也不會咳嗽惹她心煩了。
母親護着打噴嚏的沈瑤回了前院。
人羣散去時,沈瑤的心腹溜到蘆葦叢邊,拿起我漂在水面上的血帕子揣進懷裏,轉頭跑到殿後的父親面前。
“回侯爺,老奴方纔親眼瞧見大小姐渾身溼透地衝進了靜安居,還從裏頭插上了門栓!”
父親皺起眉,立刻帶着管家往後院趕。
兩天前,母親爲了讓我學會自己照料起居,剛撤走了我院裏僅有的兩個粗使丫頭。
我去前廳前隨手帶上了院門,此時兩扇門緊閉,屋裏沒一點動靜。
“爹,我在湖裏,不在屋裏。”
我迎着父親飄過去,伸手指向後花園。
可父親直接穿過我的影子,盯着緊閉的門嘆氣:
“用溼衣凍身子來報復父母,清漪,你太讓爲父失望了。”
沒多久,母親撐着傘趕來。
她語氣溫和:
“去,把靜安居外小廚房裏的煎藥砂鍋全砸了,往後這院裏,再不許熬半碗苦藥。”
婆子們應聲衝進偏屋,碎瓷落地的聲音接連響起來。
我想護住熬了三年的藥鍋,伸出的手掌卻抓了個空,只能看着地上一灘灘褐色的藥漬和碎瓷片。
那曾是我吊命的東西,全成了棄物。
父親站在風雪裏,吩咐管家拿來一把粗銅鎖,把靜安居的大門直接鎖死:
“傳令下去,三日內不許任何人靠近靜安居送炭送食,讓她在裏頭好好反省何爲世家貴女的氣度。”
母親貼着門板,輕聲補了一句:
“清漪,三日後便是開宗祠將你記入玉牒的大典。”
“爹孃狠下心腸冷你三日,何時把你那身小門小戶的窮酸病氣磨乾淨了,娘便親自來迎你。”
我站在院子裏,看着他們並肩離開,身子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正院書房裏燒着炭火,父親關嚴房門,從暗格裏拿出一份早就寫好的摺子。
紙上寫着父親自請交出一半兵權,求皇上在三天後的大典上封我做縣主,護我下半輩子喫穿不愁。
母親摸着摺子上的字,笑着對父親說:
“老爺這番苦心,等三日後清漪改掉了裝病的壞毛病出來,定會明白咱們有多疼她。”
我浮在半空看着他們臉上的期盼,胸口發空。
等三天後大典到了,他們砸開湖上的冰,撈出來的只是一具凍硬的屍首。
那份用半數兵權換來的尊榮,他們打算給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