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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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聽見白硯秋唱歌，是在大學公共課上。
老師播放了一段歌劇，讓我們判斷男高音在哪個小節換了呼吸，全班還在低頭找耳機，最後一排忽然有人開口，“第二十七秒。”
聲音不大，教室卻瞬間安靜。
怎麼形容那把嗓子，像有人把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絲綢，慢慢鋪過你的耳膜，涼，順，還貴。
我回頭看他，白襯衫，黑頭髮，眉眼清冷，一張很適合出現在唱片封面，卻不適合出現在大學公共課上的臉。
老師重新播放了一遍，果然，二十七秒。
有人低聲說：“不愧是白硯秋。”
我在筆記本上記下他的名字。
目標聲源：白硯秋。
自然音域優秀，情緒顆粒清晰，發音穩定，辨識度高。
商業適配評分：九十六。
危險程度：八十五。
接近成本：未知。
我合上筆記本。
下課前，老師忽然讓每組派個人上臺，唱出剛纔那段旋律。
我主動舉手。
同組的人感動得差點叫我媽。
畢竟大學裏最穩定的關係，不是愛情。
是有人主動替你丟臉。
我走上講臺，接過話筒，認真吸氣。
然後在第一個音就跑出了教學樓。
老師表情凝固。
鋼琴伴奏停了。
連窗外路過的麻雀都像被我唱得拐了個彎。
我堅持唱完。
全班安靜三秒，笑聲差點掀翻屋頂。
老師扶着講臺問：“簡繁，你以前學過音樂嗎？”
“學過。”
“學了多久？”
“七年。”
“老師沒阻止你？”
“阻止過，沒成功。”
又是一陣笑。
我低着頭，裝得很不好意思。
實際上，我剛纔唱錯的每一個音都經過計算。
第一句偏低四分之一度。
第二句故意搶拍。
高音位置用錯誤的胸腔發力。
普通人聽來是五音不全。
專業人士聽來，是精準地在他雷區蹦迪。
果然，下課後，白硯秋叫住了我。
“你等一下。”
我回頭。
近距離看，他比遠處更貴。
鼻樑很高，睫毛很長，表情像剛看完一份不合格產品說明書。
“有事？”
他問：“你真學過七年？”
“嗯。”
“學甚麼？”
“鋼琴。”
“鋼琴老師和你有仇？”
我忍住笑。
“沒有。”
“那你爲甚麼連基礎音程都聽不準？”
“可能天生條件不好。”
“不是條件問題。”
他皺着眉。
“你剛纔第二句明明找準過一次音，下一秒又偏了。”
我眨了眨眼。
“是嗎？”
白硯秋盯着我看了幾秒。
“你再唱一句。”
“不唱。”
“爲甚麼？”
“丟人。”
“已經丟完了。”
這人的安慰方式很特別。
像捅完你一刀，再提醒傷口已經存在，不必怕疼。
我抱緊課本。
“我先走了。”
他擋住我。
“你這樣唱，會傷嗓子。”
“反正我又不靠唱歌喫飯。”
“嗓子也不是一次性的。”
“那怎麼辦？”
白硯秋沉默了一下。
魚兒咬鉤時，通常不會覺得自己在咬鉤。
它只覺得餌料需要幫助。
“每天十分鐘。”
他說。
“我幫你糾正發聲。”
我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教我？”
“只是糾正。”
“收費嗎？”
“不收。”
“不行。”
“爲甚麼？”
“免費的一般都貴。”
他像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那你能付多少？”
我打開校園卡餘額。
二十七塊八。
“每天一杯豆漿。”
白硯秋看着我。
“你用一塊五一杯的豆漿，請聲樂系第一名教你？”
“食堂漲價了，現在兩塊。”
“有區別嗎？”
“漲了百分之三十三。”
他氣笑了。
“行。”
“成交。”
我伸出手。
白硯秋沒有握。
他拿走我的手機，輸入自己的聯繫方式。
頭像是一張純黑色圖片。
朋友圈空白。
個人簽名只有一句：
“請勿發送語音。”
我挑眉。
“你不喜歡語音？”
“不喜歡。”
“爲甚麼？”
“麻煩。”
他把手機還給我。
“明天下午六點，琴房四樓。”
“遲到呢？”
“別來了。”
“帶豆漿嗎？”
“隨便。”
他說完轉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後打開電腦裏的項目文檔。
項目名稱：夜航。
產品定位：高度擬真的情緒陪伴型聲音助手。
目前最大問題：人工合成聲音缺少真實情緒變化，安慰用戶時像銀行客服催還款。
解決方案：採集高質量自然聲源，構建可變化的情緒聲紋庫。
白硯秋是我篩選的第十七個人。
也是唯一一個總評分超過九十五的人。
他不接商業演出。
不拍短視頻。
從不在公開平臺發佈完整聲音。
據說有唱片公司開出七位數簽約費，他也沒同意。
別人越買不到的東西，越適合做獨家產品。
我給合夥人周策發消息。
“聲源確定了。”
“願意籤？”
“不願意。”
“那怎麼辦？”
我看着白硯秋消失在樓梯口。
“先不談簽約。”
“那談甚麼？”
我慢慢打字。
“談戀愛。”
第二天下午六點，我拎着一杯豆漿準時進琴房。
白硯秋已經到了。
他指着鋼琴旁邊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他問：“昨天老師放的旋律，還記得嗎？”
“記得一點。”
“唱。”
我繼續按照設計好的錯誤發聲。
剛唱兩個字，他就打斷我。
“不對。”
“哪裏不對？”
“全不對。”
“那我還有救嗎？”
“看你配不配合。”
“我很配合。”
白硯秋打開手機錄音。
“先錄一遍原始聲音，以後做對比。”
我心裏笑了一下。
他主動按下了第一個錄音鍵。
很好。
省得我找藉口。
我唱完後，他把手機遞給我。
“聽聽。”
我假裝嫌棄。
“太難聽了，不想聽。”
“自己的問題必須自己聽。”
“那你發給我。”
他頓住。
“我不發語音。”
“這是錄音文件，不是語音。”
“有區別？”
“圖標不一樣。”
白硯秋盯着我。
最後還是點擊發送。
手機震動。
我收到來自他的第一個音頻文件。
長度二十八秒。
其中，他在開頭說了一句：“簡繁，準備，開始。”
聲音乾淨，沒有背景音樂。
情緒中性，距離穩定。
完美得像一份主動送上門的原料。
當晚，我把文件導入電腦。
刪除我的歌聲。
只保留他開口的三秒。
文件命名：BYQ001。
中性指令，輕微不耐煩。
項目“夜航”，正式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