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尚衣局來替我量壽衣時,我才知道,失蹤五年的妹妹已經回京了。
皇帝站在我身後,親手將軟尺攏過我的腰。
“怎麼又瘦了?”
我握着尚未來得及送出的喜脈單,沒有回答。
他卻將一隻瓷瓶放進我掌心。
“阿寧,五日後,你服藥假死,朕會讓人送你出宮。”
“當年若非你妹妹失蹤,這皇后之位本就輪不到你。”
“如今她回來了,朕總不能讓她做妾。”
我望着鏡中替我整理衣領的人,忽然有些認不出他。
當年妹妹不肯嫁給前途未卜的三皇子,是爹孃拆了我的婚約,將我塞上花轎。
後來他奪位受傷,是我守了七個晝夜。
國庫空虛,是我變賣嫁妝替他籌糧。
他說等天下安穩了,就再不讓我受委屈。
如今替我準備後事。
“朕知道你捨不得家人,已經命人去沈家傳話。”
“你若還惦記謝珩,朕也可以成全。”
他走後,我抱着最後一點念想,去了偏殿。
父親正跪在階下。
“陛下,臣另一個女兒即將封后,實在不能將廢后接回府中。”
謝珩沉默許久,也低下頭。
“臣的妻子已有身孕,受不得納妾的委屈。”
皇帝終於有些不耐。
“她替你們沈家解過圍,也曾等過你三年。”
“如今怎能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父親伏得更低,額頭抵着冰涼的磚面。
“臣不是不疼綰寧,只是照棠剛回來,府里正忙着籌備冊封。”
“她若從宮裏回去,外人難免要拿姐妹倆的名分說嘴。”
“朕沒有說讓她住正院。”
“偏院也不妥。”
父親從袖中取出沈府的門鑰,輕輕放在階前。
“臣出門時,夫人還問綰寧何時回家。”
他停了停。
“臣不敢告訴她,綰寧已經沒有辦法回去了。”
我的手扶在門框上,指尖一點點失了力氣。
我望着父親的背,忽然想起上花轎前,他也是這樣哄我的。
“阿寧,你先替妹妹嫁過去。”
“等沈家熬過這一關,爹一定接你回家。”
五年過去,如今我已經無處可去,父親卻只怕我回家會礙着妹妹。
皇帝轉向謝珩。
“你當年不是說,若她能離開皇宮,天涯海角也願意帶她走?”
皇帝沉默片刻,轉向謝珩。
“沈家不便收留,你總能替她想個辦法。”
謝珩的手指動了一下,隨即攥住衣袖。
“臣在城西有座空宅,可以借她暫住。”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又道:“只是臣不能親自接她過去,也請陛下莫向臣妻提起舊日婚約。”
皇帝問:“你連去看她一眼都不肯?”
謝珩垂着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臣的妻子快臨盆了。”
“她知道臣曾與娘娘有婚約,已經爲此哭過一次。”
“臣不能再叫她日日擔心。”
“況且她做了五年皇后,與臣也早不是從前的關係了。”
我靠着廊柱,許久才鬆開攥緊的手。
五年前,他隔着沈家院牆遞給我一封信,叫我等他來接。
後來我進了宮,怕那封信害他,親手將它燒了。
如今連這唯一一句承諾,也不作數了。
皇帝嘆了口氣,低聲道。
“朕是要送她活着出宮,往後有人照拂,平安富足地過日子。”
“你們這樣,倒是讓朕難做。”
父親忙道:“臣會備足銀錢,衣食絕不會短了她。”
謝珩也道:“宅子會讓人收拾妥當。”
兩個人答得這樣快,竟像早就想好了如何不見我。
皇帝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道:“此事暫且不要告訴她。”
“她若問起,就說沈家還在替她找地方。”
父親爲難,怕我回府礙了妹妹的名聲。
謝珩爲難,怕我出現委屈了他有孕的妻子。
皇帝爲難,怕我不走,天下人便會罵他心愛之人。
我轉過身,只將那張喜脈單扔進了廊下的炭盆。
既然如此,我穿上壽衣之後,就不會再換下來。
他們也不必再爲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