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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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閒醒來時,我正坐在他的牀邊。
他看見自己的手還扣着我的手腕,立刻鬆開。
“我昨晚是不是說夢話了?”
“沒有。”
我把藥碗放到桌上。
“你只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他的手指輕輕蜷起。
“可能是以前認識的人。”
“她叫阿遙?”
“記不清了。”
周閒沒有喝藥,先去摸自己的外衣。
我按住衣袖。
“找甚麼?”
“錢袋。”
“怕我拿你銀子?”
他垂下眼睛。
“藥錢不能讓船主出。”
我望着他蒼白的側臉,沒有追問昨晚的事。
晏無咎已經失蹤八年。
眼前這個人比他更瘦,右腿有傷,聲音低啞,頸側還有一道狹長疤痕。
他們長得也不完全一樣。
晏無咎的眉眼鋒利,走到哪裏都有人仰望。
周閒卻總微微垂着頭,恨不得誰也別注意他。
或許只是一聲相同的稱呼。
我不該因爲一個夢,便把兩個截然不同的人聯繫在一起。
周閒端起藥,喝了一口便停下。
他怕苦。
晏無咎也怕。
過去每次受傷,他寧願咬牙忍着,也不肯喝藥。
我總會在碗底壓一塊酸梅。
喝完才能喫。
周閒從藥碗下面摸出一片曬乾的橘皮,臉色微變。
“誰放的?”
“你。”
我盯着他。
“這碗藥是你昨夜昏沉時自己配的。你讓我加一片橘皮,說能壓苦味。”
他沉默了片刻。
“以前在藥鋪做過工。”
我沒有拆穿。
晏無咎不喜歡酸梅。
他真正喜歡的是橘皮。
只是我成婚後才發現。
那時我笑他,明明喜歡還要喫我準備的梅子。
他抱着我,理直氣壯地回應:
“夫人給甚麼,我便喫甚麼。”
記憶突然停在這裏。
再往後,便是長河沉船、兄長失蹤,以及那封從千里之外寄回的休書。
周閒喝完藥,開始整理今日的貨單。
我坐在對面,看着他的左手落筆。
“聽過晏無咎嗎?”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
“天下第一,應該沒人沒聽過。”
“你覺得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自負,衝動,自以爲能替所有人收拾殘局。”
他說得沒有半點客氣。
我反而笑了。
“天下人都說,他是爲保命才拋下鏢隊。”
“你似乎不這麼認爲。”
周閒低頭撥弄算盤。
“我和他不熟。”
“剛纔不是評價得很清楚?”
“聽來的。”
“從哪裏聽?”
他抬眼看我。
“祝船主爲何對一個死去八年的人如此在意?”
我從衣袖裏取出一張發黃的紙,放到他面前。
紙上的字跡已經褪色。
內容只有兩行。
【夫妻緣盡,自此陌路。】
【此生不歸,不必再等。】
落款是晏無咎。
周閒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我看着他。
“因爲這封休書,是他在所有人都以爲他死後寄來的。”
“所以我知道他活過。”
“至少寫下這幾個字時還活着。”
他許久沒有出聲。
我把休書重新摺好。
“有時我會想,他若不愛我,大可以回來親口說。”
“若有苦衷,也該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聽。”
“可他甚麼都沒有留。”
“除了債和這封休書。”
周閒嗓音微啞。
“也許他認爲,讓你恨他,比讓你等他安全。”
“安全?”
我笑了一聲。
“祝家鏢局倒了以後,債主每天堵在門外。”
“有人說我是被丈夫拋棄的女人,讓我拿自己抵債。”
“還有人把我兄長的牌位扔到街上,說祝家害死了災區百姓。”
“周閒,他若真想讓我安全,至少應該先問問,我願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活着。”
他握着算盤的手越來越緊。
“對不起。”
“與你有甚麼關係?”
我將休書收回袖中。
周閒沒有回答。
午後,歸潮號靠在一處小鎮補給。
碼頭旁圍着不少人。
我走近才發現,聽雪盟貼出了新的懸賞令。
晏無咎的畫像依舊是八年前的模樣。
白衣長劍,意氣逼人。
懸賞令上寫着:
【尋前盟主晏無咎,知其生死下落者,賞銀千兩。】
有人感慨。
“八年了,聽雪盟還沒放棄。”
“現任盟主謝逢山念舊。”
“晏無咎當年若沒逃,現在應該還是天下第一。”
周閒站在畫像前看了很久。
我從他身後問:
“你認識他?”
他沒有回頭。
“認識。”
“他是個很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晚風掀起懸賞令一角。
我看見畫像上的晏無咎。
又看向周閒低垂的眉眼。
就在這時,一個背刀男人從人羣裏擠出來。
他盯着周閒的右手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的握筆姿勢,怎麼這麼像晏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