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成婚第三年,永寧侯顧珩當着滿京勳貴立下絕不納妾的重誓。
他們的婚姻成了全天下女子豔羨的佳話。
直到長兄遺孀被迎回侯府的那一刻,徹底成了笑話。
顧家長兄顧璋三個月前馬革裹屍。
被接回府照拂的寡嫂蘇婉柔卻在今日晨起時,被太醫診出了喜脈。
說着這是侯府長子臨出征前那一夜留下的唯一骨血。
老夫人拔出金簪抵着喉嚨以死相逼。
逼着顧珩必須保住長房這根獨苗。
顧珩正眼裏滿是焦頭爛額的血絲。
見沈芷晴邁進門檻,顧珩猛地走上前。
“芷晴,你信我,這孩子是大哥唯一的血脈,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顧家絕後。”
顧珩壓低的嗓音裏帶着卑微的懇求:“等她生下孩子,會記在長房名下承襲爵祿。”
“我隨即打發她去莊子上養老。芷晴,求你應下這一回,全了大哥的遺願。”
沈芷晴在老夫人的冷視中,含淚點了頭。
可自此一切都變了。
從前連侯府賬目都不屑過目的侯爺,自那天起,書房案頭上堆滿了蒐羅來的保胎古籍。
蘇婉柔晨昏定省的每一次脈案,顧珩必定推掉前廳所有軍務親自在側守候。
甚至連暖閣小廚房裏端出的每一盅血燕與安胎清湯。
他都要親自銀匙嘗過溫度才肯讓人端進臥房。
侯府西側的廂房突然竄起滔天烈火。
“咳咳……走水了!”
沈芷晴喉嚨裏溢出嘶啞的呼救:
“顧珩!救我……我在這裏!”
顧珩提着佩劍飛身破門而入。
火光沖天中,他漆目光猛地穿透火幕,與角落裏搖搖欲墜的沈芷晴撞在了一起。
他的腳步明顯僵滯了一瞬,眼底閃過掙扎。
可就在他抬步要衝向沈芷晴時,癱軟在迴廊另一側的蘇婉柔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侯爺!救我,肚子裏還有你大哥的孩子……顧家不能絕後啊!”
沈芷晴親眼看着那個發誓與她生死同穴的男人將地上的蘇婉柔護在懷中,轉身奪門而出。
他低沉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鑽進沈芷晴的耳膜:
“嫂嫂別怕,有我在,我不會讓大哥的孩子出事的。”
頭頂的房梁發出斷裂的巨響,轟然砸下,砸在沈芷晴的肩頭。
視線裏倒映出的是顧珩抱着寡嫂倉皇遠去的背影。
她在火光中模糊了視線,回想起當年往事。
三年前秋獵場上烈馬驚厥。
沈芷晴撲上前被髮狂的鐵蹄踢傷小腹,換得顧珩全身而退。
她被太醫斷定此生絕不可能有孕的廢人。
她醒來得知消息,哭着對顧珩說:“你休妻另娶吧。”
顧珩抱住她,親吻她的髮間:“莫怕,沒有孩子不妨事。”
“只要你好好的就好,剩下的我來處理。”
事後面對族老唾罵,永寧侯提劍跪在顧氏宗祠
任由九十九道蘸了鹽水的牛皮鞭抽得後背皮開肉綻。
硬是替她頂住了休妻另娶的滔天巨浪。
三年後,他爲了這所謂的骨血,親手將她棄於烈火。
沈芷晴緩緩閉上了眼,嘴角溢出一絲慘笑。
顧珩,你們想要的孩子,我成全了。
沈芷晴是被疼醒的。
“芷晴,你醒了?”
一隻手猛地攥住她。
顧珩守在牀邊,一雙眼佈滿血絲。
“太醫院輪值的我都留下了。”
他聲音沙啞,指腹小心翼翼去碰她額角的紗布。
“放心,不過是皮外傷,我絕不讓你留疤。”
沈芷晴看着他。
火光裏他抱着蘇婉柔轉身離去的背影,還烙在她眼底。
她喉間滾了滾,正要開口,“我們和……”
這兩個字還沒出口,顧珩卻先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到她面前。
最上頭三個字刺得她眼疼,和離書。
落款處,一個鮮紅的手印已經按好了。
沈芷晴呼吸一滯。
“你……”
“只是權宜之計。”
顧珩一把按住她的手:“芷晴,你聽我說完。婉柔臨盆在即,大哥這點骨血,總不能不明不白地生。”
“要記入長房族譜、承襲恩蔭,就得有當家主母主持有名分託着。”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先將她扶正爲暫掌中饋的長房宗婦,走個過場。”
“等孩子落了生、歸了宗,我立刻親自迎你回來。”
“到時候這孩子就記在你名下,是名正言順的嫡出。”
“芷晴,就這一回。”
沈芷晴沒說話。
她指尖發顫,一滴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顧珩伸手將文書收起,俯下身去便想去吻她的額頭:“芷晴,委屈你忍耐幾個月,我就知道你最是深明大義……”
沈芷晴偏過頭,他的脣擦着她的耳側落了空。
他的動作僵在半空。
半晌,顧珩低聲說了句“你好生歇着”。
便起身掀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