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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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裴清霜的學生謝臨川,新婚第七天便成了鰥夫。

葬禮後,謝臨川找到我。

那時,我和裴清霜的兒子剛滿一歲。

謝臨川滿臉憔悴,只將亡妻留下的婚戒放在桌上求我。

“沈先生,我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我只想求老師替我留下一個孩子,給我一個繼續活下去的念想。”

他說得體面,甚至主動退了一步。

“您放心,我不會破壞你們的家庭,也不會讓孩子打擾您和老師。您擁有的東西,我從沒資格爭。”

還沒等我開口,裴清霜便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

後來,謝臨川又求過幾次。

裴清霜被他逼得險些辭職。

漸漸地,謝臨川不再提了。

我也以爲這件事已經過去。

沒過多久,裴清霜告訴我,她爭取到了爲期一年的海外深造機會。

她說等自己回來,就跟我和兒子過幸福生活,我從未懷疑過她。

直到一年後,我帶兒子去醫院找剛剛回國的裴清霜,途中遭遇車禍。

撞上我們的,正是謝臨川乘坐的車。

謝臨川懷裏那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也受了傷,被緊急送進隔壁搶救室。

我腹部被玻璃劃傷,兒子則因劇烈撞擊心臟驟停。

醫院裏,只有裴清霜有把握調整兒子的搶救方案。

可就在這時,隔壁搶救室傳來急報。

裴清霜只遲疑一瞬,便抽出了被我握住的手。

“硯辭,隔壁患兒的搶救時間只剩幾分鐘。你和兒子先等等,我很快回來。”

透過門縫,我看見謝臨川守在裏面。

也看見裴清霜在搶救書的母親欄裏,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根本沒有出國深造。

她騙了我整整一年,只爲瞞着我,替謝臨川生下這個孩子。

隔壁很快響起搶救成功的鼓掌聲。

我們的孩子卻永遠停在了手術臺上。

一個月後,謝臨川爲孩子舉辦平安宴。

裴清霜把原本爲兒子準備的乳名和平安鎖,都給了她和謝臨川的孩子謝念安。

我沒有質問,只紅着眼看向裴清霜。

她卻將孩子護在懷裏,第一次對我冷了聲音。

“硯辭,兒子已經沒了,名字和鎖留着都沒有意義。”

“你不能因爲自己走不出來,就容不下一個活着的孩子。”

我低頭摸過車禍尚未癒合的傷口。

忽然發現,我好像甚麼都沒有了。

我默默訂下一張單程票。

從此這個家裏,再也不會有等她回來的丈夫和孩子。

......

訂單付款成功時,謝臨川忽然走到我面前。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哭鬧,只是微微低下頭,將孩子抱得更穩。

“沈先生,我知道您恨我。”

“是念安沒有福氣,佔了您兒子的乳名和平安鎖。”

他說着,抬手去解孩子脖子上的銀鎖。

“如果您心裏不痛快,就拿回去吧。”

“原本屬於您的東西,我不該奢望。”

孩子剛睡着,被他的動作驚醒,頓時哭得滿臉通紅。

裴清霜幾步過來,熟練地接過孩子,將他的頭託在臂彎裏。

剛纔還哭鬧不止的孩子貼上她的胸口,很快安靜下來。

滿桌親友看裴清霜的眼神都帶上了讚賞。

裴清霜一向如此。

醫術好,脾氣穩,出事時永遠是最讓人安心的那個。

我們結婚五年,裴清霜給貧困患兒墊過手術費,通宵搶救後還會蹲在醫院門口,替不識字的老人填寫報銷單。

所有人都說我命好,娶了一個真正把人命放在心上的女人。

只有我知道。

裴清霜能救所有人的命。

獨獨沒有接住我們的孩子。

謝臨川順手指剋制地搭在裴清霜袖口上。

“老師,我只是不想讓沈先生誤會。”

“早知道他這麼難受,我寧願孩子沒有名字,也不會要這個平安鎖。”

謝臨川說着不要,目光卻落在孩子胸前的銀鎖上。

那裏刻着“念安”兩個字。

那是兒子還沒出生時,裴清霜趴在我身邊,想了一整夜才取出的乳名。

願他一生平安。

我們的兒子活了不到兩歲。

如今這個名字,正戴在另一個孩子胸口。

我伸出手。

謝臨川立刻後退半步。

動作並不慌亂,反倒像是在主動維護我的體面。

“沈先生,您別衝動。”

“我知道您剛失去孩子,一時接受不了也正常。”

裴清霜也側過身體,用肩膀隔開了我。

“硯辭,孩子還小。”

“有甚麼情緒,回家衝我來。”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彷彿我真的會從一個嬰兒脖子上搶東西。

我的手停在半空。

最後只是替孩子拉平了翻起的衣領。

“放心。”

“別人用過的東西,我不要。”

裴清霜臉色微沉。

謝臨川卻輕輕嘆了口氣。

“沈先生,您不必說這種話。”

“老師心裏最重要的人一直是您。”

“昨晚念安發燒,她接到您的電話,連外套都沒穿好就回去了。”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笑。

“她只是等您睡着後,又趕了回來。”

滿桌忽然安靜。

昨晚裴清霜的確回過家。

她給我熱了牛奶,替我換了腹部傷口上的藥,還在牀邊守到我睡着。

我半夜醒來,身旁的位置已經涼透。

她只留下一張紙條,說醫院有急診。

原來所謂的急診,是謝臨川的孩子發燒。

裴清霜接住我的視線,語氣依舊沉穩。

“念安心臟不好,普通發熱也可能出事。”

“你那時候已經睡了,我沒必要叫醒你。”

她說得處處有理。

連離開,都像是爲了體貼我。

謝臨川端起桌上的茶,雙手遞到我面前。

“沈先生,讓念安認您做乾爹吧。”

“以後我教他尊敬您,也算替兒子陪在您身邊。”

“您失去一個孩子,老師心裏也不好受。至少念安還活着,您何必讓她夾在中間爲難?”

杯沿撞上碟子,發出一聲輕響。

我的指尖瞬間涼透。

裴清霜沒有覺得這話殘忍。

她甚至接過那杯茶,親手放進我掌心。

“臨川沒有惡意。”

“你總把自己關在家裏,有個孩子陪着,也許會好一點。”

溫熱的茶水浸過我的指腹。

車禍那天,我躺在搶救牀上,也曾這樣死死抓住她的手。

可謝臨川那邊一聲急報,她還是抽走了。

如今她又握着我的手,要我接受另一個孩子填補兒子留下的空缺。

我鬆開手。

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濺開。

孩子被聲音嚇得大哭。

謝臨川沒有躲到裴清霜身後。

他只是垂下眼,替我把難堪說成失控。

“沈先生,對不起。”

“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全。”

“您剛失去孩子,確實受不了念安叫您爸爸。”

他把“爸爸”兩個字說得很輕。

卻像刀一樣,扎進我最疼的地方。

裴清霜終於冷了臉。

“夠了,硯辭。”

“今天是孩子的滿月宴,別讓所有人陪你難堪。”

我看着站在謝臨川身邊的她,沒有解釋。

半個小時後,孩子突然呼吸急促。

裴清霜一眼看出不對,抱起孩子便往外衝。

謝臨川追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先生,老師只是去救人。”

“您千萬別因爲我,又跟她鬧離婚。”

又。

這個字讓我停住。

宴會散場後,工作人員把裴清霜落下的外套遞給我。

一張兒童醫院的複診卡從口袋裏滑出。

家屬關係那一欄,清清楚楚寫着母親。

登記日期,是十一個月前。

那時她每天陪兒子搭積木,給他洗澡,抱着他學走路,答應會做全世界最好的媽媽。

原來她沒有撒謊。

她只是沒有告訴我,自己準備做兩個孩子的母親。

凌晨,裴清霜發來消息。

【念安穩定了,我今晚留院。藥放在牀頭,記得喫。】

她永遠記得我的藥。

卻忘了我爲甚麼需要吃藥。

我把複診卡拍下來,撥通律師的電話。

“我要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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