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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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我們一家五口在老宅喫年夜飯。

餃子剛端上桌,廚房突然湧出濃煙和陣陣火光,妹妹尖叫出聲:

“着火了!防盜門變形卡死了,我們跑不掉了!”

媽媽捂着口鼻,拼命把我從狹窄的門縫往外推:

“琳琳,你最瘦!別管我們,你自己逃命,快去頂樓喊人來救我們!”

爸爸紅着眼眶衝我揮手。未婚夫周敘握了一下我的手,又鬆開了。

“琳琳,全家的命都指望你了,就算爬也要爬上去!”

情況緊急,瘸腿的我甚至來不及拿雙柺,咬着嘴脣爬上了樓梯。

毫無知覺的右腿在水泥地上拖行,慌亂中重重磕上臺階棱角,

腿裏的鋼釘崩開刺穿皮肉,湧出的鮮血染紅了整條樓道。

直到我終於掙扎着爬上天台,一把推開消防鐵門後,

四周突然亮起彩燈,一條橫幅迎風展開:

【柺杖脫敏挑戰,成功!】

橫幅下面立着一臺不斷震動的平板,屏幕上亮着“點擊接通”。

我顫抖着點開接聽,

屏幕裏立刻傳來一家人的大笑。

妹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就說姐平時是裝瘸!你看,一着急,爬得比狗都快!”

爸媽也笑着說,她的辦法好,不然我沒法擺脫心理陰影。

周敘舉着酒杯,聲音清晰穿過屏幕:

“別生氣,就是個玩笑。”

“趕緊下來吧,我們等你喫餃子。”

我伸手去開門,可整扇鐵門已經死死鎖上了。

鵝毛大雪落下來,傷口還在不停流血,刺骨的寒意一點點抽乾了我的體溫。

如他們所願,我終於不瘸了。

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也只有我一個人,留在了去年。

......

“周敘,門從外面鎖死了,我拉不開。”

我整個人貼在冰冷的鐵門上,衝着支架上的平板電腦嘶喊。

呼嘯的北風裹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樣往我領口裏灌。

雙膝和右腿小腿肚早已被粗糙的水泥臺階磨爛。

溫熱的血順着腳踝往鞋子裏淌,黏膩得讓人發慌。

平板那頭安靜了兩秒。

緊接着,妹妹姜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姐,你至於嗎?”

“那橫幅是我今天下午剛掛上去的,下樓時順手把門掩上而已,哪來的鎖?”

她端着一杯鮮榨橙汁,在溫暖如春的客廳裏晃了晃。

“你該不會是想騙周敘哥上去揹你吧?”

我拼命去摳門縫邊緣。

老式鐵門外側的防風死扣顯然在門合上時滑進了卡槽。

原本就生鏽的鐵門紋絲不動,我的指甲卻在鐵皮上刮翻了蓋,鑽心地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爲了遮住右腿難看的術後疤痕,我今晚穿了一條加厚的黑色棉褲。

天台只有一串昏暗的彩燈,深色布料吸飽了血,在鏡頭裏根本看不出異常。

“爸,媽,門真的卡死了!”

我疼得渾身痙攣,眼淚混着冷汗往下掉。

“我的腿在流血,你們快上來幫我開門啊!”

屏幕裏,爸爸原本帶着笑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姜琳,大過年的你能不能懂點事?上個月去複查,人家護士跟我說你的骨頭早就長結實了!”

“你非要抱着那副柺杖當寶貝,那是你自己的心理障礙,不是腿真瘸了!”

媽媽也在一旁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開口。

“是啊琳琳,瑤瑤爲了幫你克服心病,前前後後策劃了好幾天。剛纔看你不用柺杖也爬上了六樓,媽心裏不知道多高興。”

“門就在你手邊,你自己推開門走下來,別再耍小孩子脾氣了。”

他們一句句篤定的“爲你好”,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剛剛在樓梯上磨掉半層皮肉的垂死掙扎,

只是一場驗證我“裝病”的喜劇。

“周敘......”

我癱坐在積雪裏,用盡最後的力氣喊未婚夫的名字。

“我的右腿真的動不了了,你上來接我好不好?”

周敘坐在主位上,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琳琳,聽話。”

“醫生說了,對於創傷後應激心理,只要我們心軟去扶你一次,今晚的脫敏就前功盡棄了。”

“除夕夜別掃大家的興,你自己走下來。”

說完,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視頻通話被單方面掛斷,因爲天氣太冷平板隨即被凍關了機。

天台上的彩燈因爲定時插座到點,啪的一聲全部熄滅。

四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只有漫天鵝毛大雪無聲地砸在我身上。

右腿裏的醫用鋼板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裏迅速降溫,死死嵌在骨頭縫裏。

我蜷縮在鐵門後,用額頭一下下撞着鐵皮。

可沒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

血液一點點流乾,刺骨的寒意順着四肢百骸爬滿全身。

遠處廣場的跨年鐘聲敲響第一下時,我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漫天炸響的迎新煙花裏,

我的呼吸徹底停在了零點。

緊接着,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我的靈魂穿過那扇死死鎖住的鐵門,順着染血的樓梯飄下了一樓。

客廳裏燈火通明,哪有甚麼火災濃煙。

茶几角落裏扔着兩個用完的舞臺煙霧餅空罐。

全家人圍坐在熱氣騰騰的餐桌旁,舉起酒杯慶祝新年。

周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拿起手機給我的微信發了一條語音。

“琳琳,我已經給你留了臺階下。”

“如果你不自己走下來,今晚誰也不會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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