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上一世，爸爸來敲門，是六歲的我親手開的門。
可他進門沒多久，就和媽媽吵了起來。
媽媽紅着眼睛說：“我們已經離婚了，這次我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
話音剛落，爸爸一把抓住媽媽的頭髮，往廁所拖。
我哭着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卻被一腳踢開......
等警察叔叔把門打開時，媽媽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我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抱着媽媽的胳膊不停地搖。
“媽媽，你醒醒啊！你快看看歲歲！”
後來爸爸被警察帶走，媽媽也被一羣穿白衣服的叔叔阿姨抬走了。
我一直在等媽媽回家，可她再也沒有回來。
從那以後，我總在想......
如果那天我沒有給爸爸開門，媽媽是不是就不會離開？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爸爸來敲門的這天。
我的手正搭在門把手上。
門外，爸爸笑着喊：
“歲歲快開門，爸爸給你買了草莓蛋糕哦。”
我猛地縮回了手，整個人擋在門前，帶着哭腔喊道：
“爸爸是大壞蛋！我不給你開門！”
......
門外一下沒了聲音。
媽媽也愣住了。
“歲歲，你說甚麼呢？”
我背過身，後背緊緊地貼着門，兩隻胳膊張開。
我知道自己很小。
可我還是想把這扇門全擋住。
“我不要爸爸進來。”
門外很快傳來爸爸的笑聲。
“怎麼睡一覺，連爸爸都不要了？”
還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以前他來接我，會蹲下來給我係鞋帶。
我發燒的時候，他也抱着我跑過醫院。
昨天睡覺前，我甚至還問媽媽，爸爸今天幾點來。
可現在一聽見他的聲音，我腦子裏就全是媽媽躺在衛生間地上的樣子。
我趕緊抱緊媽媽。
媽媽沒有像平時那樣哄我，只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
“昨天睡覺前還一直問爸爸幾點來，怎麼今天突然連門都不讓他進？”
她又看了眼門口，眉頭慢慢皺起來。
“歲歲，爸爸是不是跟你說甚麼了？”
我張了張嘴。
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不知道怎麼告訴媽媽，我已經看見她死過一次。
門外又響起兩聲輕輕的敲門聲。
“歲歲，爸爸不進去。”
“你出來，爸爸帶你下樓買點好喫的，好不好？”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不去！”
我死死抱住媽媽的腿。
“我不要跟爸爸下樓。”
門外的爸爸笑着哄我：
“怎麼了？昨天不是還說想喫樓下那家薯片嗎？”
“爸爸再給你買果凍，好不好？”
我一下不哭了。
更用力地抱緊媽媽。
“不要。”
“我甚麼都不要。”
媽媽低頭看着我，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鼻子酸得厲害。
最後只能把臉埋進媽媽懷裏。
“媽媽，我做了一個特別壞的夢。”
媽媽的聲音軟下來。
“夢見甚麼了？”
“爸爸來了。”
我抽着鼻子。
“然後媽媽就不見了。”
媽媽抱着我的手頓了一下。
她大概還是覺得那只是夢。
可這一次，她沒有再碰門鎖。
“好。”
她摸摸我的頭。
“我們不開門。”
我馬上抬頭。
“真的？”
“真的。”
我用力摟住她。
胸口那塊一直堵着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點。
可門外的爸爸並沒有走。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開口。
這次已經不是剛纔哄我的語氣。
“林晚。”
“那你出來，咱們說兩句話。”
媽媽站起身。
“甚麼事？你直接說吧。”
外面停了一會兒。
“我最近出了點事，你借我五萬塊錢。”
媽媽臉上的表情一下變了。
我不知道五萬具體是個甚麼數。
我只聽見了一個字。
錢。
上一世。
爸爸進門以後，也一直在跟媽媽說錢。
我剛鬆開的手，又一下抓緊了媽媽。
“媽媽。”
“不要給爸爸錢......”
門外的人靜了幾秒。
再開口時，聲音慢慢沉了下去。
“歲歲。”
“誰教你說這些的？”
2.
我馬上縮到媽媽身後。
爸爸一兇，我還是會怕。
哪怕隔着一扇門，我也能想起來他上一世變臉的樣子。
可媽媽這次沒有哄他。
“沒人教她。”
“周啓明，你又欠錢了？”
爸爸沒回答。
媽媽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是不是又去賭了？”
我仰頭看她。
我不知道“賭”是甚麼意思。
只知道媽媽說這個字的時候，很生氣。
門外終於傳來爸爸的聲音。
“就差一點。”
“我先把眼前這關過了，下個月就還你。”
媽媽笑了一聲。
可她一點也不像高興。
“上一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那次欠的錢，就是我替你還的。”
“你已經當着我和你媽的面保證過了，再碰一次，我們就離婚。”
“而我們現在已經離婚了。”
砰！
門突然被拍響。
我嚇得叫了一聲，整個人往媽媽腿後縮。
“周啓明！”
媽媽也火了。
“你嚇到孩子了！”
外面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爸爸的語氣竟然又軟了。
“歲歲，對不起。”
“爸爸不是兇你。”
我沒有說話。
他又問：
“爸爸現在遇到困難了，歲歲不心疼爸爸嗎？”
我的眼淚一下又出來了。
以前爸爸給我買玩具，我答應過他，等我長大有錢了，也給他買好多好多東西。
我突然想到臥室櫃子裏的小豬存錢罐。
裏面有我的壓歲錢，還有媽媽每次給我的硬幣。
我趕緊說：
“我有錢！爸爸！我有錢！”
媽媽一愣。
我從她懷裏抬起頭。
“我的小豬裏有。”
“歲歲都給爸爸！”
我不知道夠不夠五萬。
可如果爸爸拿到錢就回家，是不是媽媽就安全了？
“都給爸爸。”
我認真地說。
“爸爸拿了就走，好不好？”
門外一時沒有聲音。
媽媽眼圈卻突然紅了。
她蹲下來，把我抱進懷裏。
“歲歲的錢也不給。”
“爲甚麼？”
“因爲那是歲歲的。”
她抬頭看向門。
“周啓明，你也聽清楚。”
“你自己欠下的債，自己還。”
“別再拿孩子逼我。”
爸爸低低笑了一聲。
“現在跟我分這麼清楚？”
媽媽沒接話。
他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我們復婚呢？”
這個我聽懂了。
復婚以後，爸爸就會重新回來住。
我下意識搖頭。
媽媽已經先開口：
“不可能。”
“爲了歲歲也不行？”
“就是爲了歲歲，纔不行。”
門外徹底沒了聲音。
很久以後，爸爸才說：
“好。”
“那我走。”
腳步聲遠去。
媽媽打開可視門鈴。
我也湊過去看。
爸爸進了電梯。
數字一點點往下跳。
最後停在一樓。
我盯了很久，纔敢喘氣。
可傍晚，門鈴又響了。
我嚇得直接躲到餐桌下面。
媽媽先看屏幕。
“別怕，是送東西的叔叔。”
等人走遠，她纔打開門，把門口的大袋子拿進來。
袋子一打開。
草莓的甜味飄出來。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草莓蛋糕。
薯片。
果凍。
一樣都沒少。
跟上一世一模一樣。
媽媽看了眼袋子上的配送單。
“是爸爸送的。”
“他說剛纔嚇到歲歲了，這些是答應給你的。”
我盯着那盒草莓蛋糕，手指一點點攥緊。
上一世，他也是用這些東西哄我開了門。
我下意識往後退。
“媽媽，我不要。”
媽媽看出我不對，剛要把袋子收起來。
裏面卻掉出一張小卡片。
我只認得上面自己的名字。
媽媽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慢慢淡了。
她念出來：
“爸爸答應歲歲的，今天一定見到你。”
我愣住了。
剛纔爸爸明明說，他走了。
我抬頭看媽媽。
“那爸爸爲甚麼還說今天要見我？”
“他是不是還要回來？”
說到最後，我已經帶了哭腔。
“媽媽，我不要他回來。”
媽媽沒有再哄我說只是做了噩夢。
她把那張卡片放回桌上，拿起手機。
“喂，物業嗎？”
“麻煩你們幫我登記一下。”
“今天如果周啓明再來，不要讓他上樓。”
3.
媽媽掛完電話，又給舅舅打了一個。
舅舅住得有點距離。
他說馬上開車過來，最快也要二十分鐘。
媽媽把門反鎖，又掛好防盜鏈。
而我盤着腿坐在了玄關處的地墊上。
“怎麼坐這裏？”
“我保護媽媽。”
只要爸爸再來。
我一定第一個聽見。
媽媽鼻子像是突然有點紅。
她沒有趕我，只拿了個靠枕墊在我背後。
天黑以後，門鈴果然又響了。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屏幕裏站着兩個人。
爸爸。
還有......奶奶。
我下意識往前挪了一下。
奶奶以前總偷偷給我塞糖。
媽媽加班的時候，她還會給我梳兩個歪歪的小辮子。
可我很快看見站在她身後的爸爸。
我馬上又退了回去。
媽媽的手機這時響了。
是物業。
“林女士，不好意思，剛纔周先生不是從門崗登記進來的。”
“老太太以前照顧孩子的時候辦過舊門禁卡，他們兩個一起進的樓。”
“我們已經讓人上去了。”
媽媽臉色沉下來。
“把那張舊卡也停掉。”
她掛斷電話，沒有開門。
奶奶卻已經在外面喊：
“歲歲，奶奶來看你了。”
爸爸站在後面。
“我不進去。”
“但媽大老遠的來了，你不能不讓媽進去歇歇吧。”
奶奶也勸媽媽。
“錢的事我知道了，我已經罵過他了。”
“可大人的事歸大人的事。”
“他再不好，也是歲歲的爸爸。”
我鼻子發酸。
爸爸也輕輕叫我。
“歲歲。”
“你真不要爸爸了？”
我低下頭。
其實以前我很想爸爸。
幼兒園畫一家人的時候，我也會畫他。
有一次我發燒，是他抱着我跑去醫院的。
可我更記得媽媽身上那些血。
我想了很久。
最後只伸手抱住媽媽。
“我要媽媽。”
門外一下安靜。
媽媽抱我的手慢慢收緊。
“聽見了嗎？今天不見。”
爸爸臉上的笑終於沒有了。
他盯着攝像頭看了一會兒。
“行。”
“我走。”
這一次，他真的轉身進了電梯。
物業很快又打來電話。
說在一樓看到周啓明出了樓棟。
媽媽這才鬆了口氣。
奶奶還站在門外。
她眼睛紅紅的。
“啓明走了。”
“我一個人進去看看歲歲，總行吧？”
媽媽先問我：“可以嗎？”
我猶豫了很久。
屏幕裏真的只有奶奶。
爸爸也已經出了樓。
我終於點了一下頭。
媽媽只開門讓奶奶進來，又馬上重新鎖好。
屋裏慢慢安靜下來。
奶奶坐在餐桌邊，看見那盒草莓蛋糕，嘆了口氣。
她切下一小塊，把上面最大的一顆草莓留給我。
“以前不是最愛喫這個嗎？”
我沒有接。
過了一會兒，又偷偷看向媽媽。
媽媽好好地坐在旁邊。
門也鎖着。
爸爸真的走了。
我這才小心咬了一口草莓。
甜的。
和以前一樣甜。
我的心突然也鬆下來一點。
是不是因爲這一次，我沒有給爸爸開門。
所以壞事已經過去了？
電視里正在放動畫片。
媽媽和奶奶去了廚房，小聲說話。
我抱着小豬存錢罐，靠在沙發邊。
眼皮都有一點困了。
就在這時。
玄關外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
咔噠。
像安全通道的門。
輕輕關上了。
4.
我一下睜開眼睛。
電視裏的人還在哈哈大笑。
廚房裏，媽媽和奶奶正在說話。
她們都沒有聽見。
只有我坐得離門最近。
“媽媽。”
我趕緊跑過去。
“外面響了。”
媽媽關掉水龍頭。
“甚麼響了？”
我指着玄關。
“那邊。”
奶奶也走出來。
“樓道門開開關關，不是很正常嗎？”
我張了張嘴。
說不出來。
剛纔那聲確實很輕。
也可能只是別人回家。
媽媽沒有敷衍我。
她走到門鈴屏幕前看了一會兒。
走廊裏空空的。
又給物業打了電話。
物業說門崗和電梯監控裏都沒看見周啓明回來，只說會再幫忙留意。
媽媽蹲下來。
“歲歲，外面沒人。”
我盯着屏幕。
真的沒人。
爸爸已經走了快二十分鐘。
媽媽也好好站在這裏。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豬。
也許剛剛真的是我聽錯了。
也許這一世已經不一樣了。
這時媽媽手機亮了一下。
舅舅發來消息。
【到小區門口了。】
我一下高興起來。
“舅舅來了！”
“嗯。”
媽媽終於也笑了一下。
“馬上就上來。”
奶奶看看時間，站起身。
“那我也走了。”
這一次，她已經在屋裏。
媽媽要開門，才能讓她出去。
我的心又提起來。
“等舅舅上來再開不行嗎？”
奶奶愣了一下。
我有點不好意思。
“就等一下下。”
奶奶看着我發白的小臉，沒再說我不懂事。
反而嘆了口氣。
“行。”
“奶奶陪你等。”
我們又等了一會兒。
媽媽先看可視門鈴。
沒人。
她又貼着門聽了聽。
外面也安安靜靜。
手機上，舅舅又發來一條。
【進樓了。】
媽媽這才說：
“舅舅馬上到，奶奶先出去。”
她讓我站遠一點。
自己走到門口。
防盜鏈摘下來。
門鎖擰開。
我死死盯着那條越來越大的門縫。
奶奶剛邁出去一步。
旁邊那扇灰色的安全通道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撞開。
砰！
爸爸衝了出來。
“媽媽！”
我尖叫出聲。
媽媽反應很快，猛地往回關門。
可爸爸一隻腳已經卡了進來。
“周啓明！”
媽媽用肩膀死死頂住門。
“你幹嘛！”
奶奶整個人都呆住了。
“啓明？”
“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爸爸根本不看她。
他兩隻手抓住門邊，一點點往裏推。
“我就跟你說兩句話！”
媽媽的神情有些喫力。
“我跟你沒甚麼好說的！”
門縫越來越大。
我衝上去推爸爸的腿。
“壞爸爸！你出去！”
我推不動。
急得一口咬在他手上。
爸爸疼得猛地一甩。
我摔在地上。
媽媽立刻回頭。
“歲歲！”
就這一瞬間。
爸爸撞開了門。
他擠進屋裏，反手把奶奶擋在門外。
砰！
大門關上。
奶奶在外面拼命拍門。
“周啓明！你開門！你這是幹甚麼呢！”
爸爸直接把門反鎖。
媽媽拿出手機。
被爸爸一把搶過去。
啪！
手機摔在地上，屏幕瞬間裂開。
我嚇得往媽媽身邊爬。
爸爸喘着粗氣。
“我就借五萬。”
“這次我肯定會還的！”
媽媽擋在我前面。
“我不會再替你還債。”
“那咱倆復婚！”
爸爸盯着她。
“復婚了，咱還是一家人！”
媽媽忽然不說話了。
她看了爸爸好幾秒。
“原來你不是想回來。”
“你只是又想找個人，替你收拾爛攤子。”
爸爸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下一秒，他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媽媽的胳膊。
“今天必須說清楚。”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一樣的。
和上一世一樣。
“不要！”
我撲過去抱住爸爸的腿。
“放開媽媽！”
爸爸拖着媽媽往衛生間走。
我的膝蓋蹭在地板上，疼得厲害。
可我死死不鬆手。
“爸爸不要！”
我哭得喘不上氣。
“我的小豬給你！”
“裏面的錢都給你！”
“你不要抓媽媽！”
爸爸像根本沒聽見。
他猛地抬腿。
我一下摔到鞋櫃旁邊。
胳膊撞得發麻。
媽媽瞬間紅了眼。
“周啓明！”
“別碰孩子！”
我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爸爸已經把媽媽拖到了衛生間門口。
我眼前的一切突然和上一世疊在一起。
也是這裏。
也是這扇門。
也是爸爸抓着媽媽。
“媽媽！”
我哭着撲過去。
媽媽回過頭。
看見我的那一刻，她的臉一下白了。
“歲歲，出去！”
“快去找人！”
我整個人僵住。
上一世。
媽媽最後也是這麼喊的。
“不......”
我撲過去，終於抓住她的手。
“媽媽不要進去......”
媽媽也拼命抓緊我。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手太小了。
只能抓住她幾根手指。
爸爸猛地往後一拽。
“歲歲！”
媽媽的手指一點一點從我掌心滑出去。
我拼命往前抓。
還是沒抓住。
下一秒。
爸爸把媽媽拖進了衛生間。
砰！
衛生間的門，在我面前重重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