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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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臺外婆留下的老式拍立得。

一生只能拍出三張底片。

相紙上,會顯影出被拍者此刻心底最渴望親吻的人。

拍第一張時,我看見爸爸忘情地吻着我的家教老師。

隨後,爸爸捲走了家裏所有的錢,和老師私奔了。

拍第二張時,我看見相依爲命的媽媽依偎在一個富商懷裏。

照片顯影的當晚,她把我丟在火車站,只留下一張去孤兒院的車票。

從那以後,我把這臺相機在櫃底死死鎖了十五年。

後來,我遇到了顧深舟。

那時我是一天打三份工的打工妹,他是從大山裏拼出來的法學生。

爲了供他出國進修,我沒日沒夜地熬夜畫圖,好不容易在設計圈熬出了頭。

他功成名就那天,當着媒體的面親吻我滿是薄繭的手,哭着說我是他的命。

我以爲所有的苦難都結束了。

直到半年前,圈內出名的大小姐沈依依酒駕越線,徹底碾碎了我的右手,也碾廢了我的事業。

她用錢壓下了所有熱搜,在醫院走廊裏笑着往我臉上砸錢。

而已經是金牌律師的顧深舟,紅着眼接下了這樁案子,發誓要讓她付出代價。

我信他。

可直到我在他的西裝內口袋裏,摸到了一枚紅寶石耳釘。

這枚耳釘我見過,是高定限量款,沈依依戴過

那一刻,我只是站在原地。

聽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一點點冷卻下去。

我甚至還在想,或許是案子的物證?

這一次,從櫃底翻出了那臺被鎖了十五年的老式拍立得。

這是最後一張底片。

顧深舟躺在沙發上睡得很沉,我舉起相機,隔着三步的距離,將鏡頭對準了這張我愛了七年的臉。

相紙吐出,我捏着邊緣,看着畫面在空氣中一點點顯影。

沒有我。

照片裏,顧深舟正低着頭,忘情地吻着一個女人的嘴脣。

而那個女人,是碾廢了我右手的沈依依。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死寂。

十五年前,這臺相機讓我失去了父母。

十五年後,它輕而易舉地帶走了我最後的光。

我沒有哭。

我心口像是破了個大洞。

我只是僵硬地將照片摺疊,塞進貼身的口袋。

爲了供他出國進修,這隻手畫過幾千張設計圖,握筆握到骨節變形。

爲了讓他能體面地站在法庭上,這隻手曾在深夜的冷水裏爲他手洗西裝。

如今,它廢了。

而毀了它的人,正被我拼死託舉起來的愛人,緊緊擁吻。

“怎麼下牀了?”

身後傳來顧深舟溫和帶着睡意的聲音。

他走過來,從背後習慣性地環住我,下巴擱在我的頸窩。

“手又痛了嗎?”

他吻了吻我的側臉,聲音裏滿是心疼。

“別怕,下週就開庭了。”

“我一定讓沈依依進去,她毀了你的手,我要她用下半輩子來償還。”

“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那麼真摯,真摯到連他自己都騙過了。

七年前,我們在出租屋裏喫一碗泡麪,他把唯一的荷包蛋夾給我,紅着眼說:

“以後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信了七年。

直到此刻,感受着他落在我側臉上的吻。

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垂下眼,死死掐住左手的掌心,輕聲說:

“好,我等你。”

他滿意地笑了,替我掖好披肩,語氣溫柔如水:

“律所還有點急事,關於案子的一份補充材料要去核實。”

“你乖乖在家,我晚上帶你最喜歡的那家粥回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脫力般跌靠在牆上。

五分鐘後,我跟了出去。

十五公里的車程,從破舊的居民區一路開到了市中心最昂貴的私立療養院。

我站在拐角,隔着一扇百葉窗,看着我的未婚夫。

那個發誓要讓肇事者付出代價的顧深舟,正坐在沈依依的病牀邊。

沈依依擺弄着剛做好的美甲,眼神輕蔑又得意:

“顧大律師,爲了穩住她,你還真是煞費苦心啊。天天對着那張苦瓜臉,不噁心嗎?”

顧深舟沒有生氣。

他自然地剝好一顆葡萄,遞到她脣邊:

“如果不把她安撫好,她一旦不顧一切鬧上媒體,你的名聲就真有麻煩了。”

沈依依嚼着葡萄,嗤笑了一聲:

“顧大律師,她不是供了你七年嗎?手都爲我廢了,你一點不心疼?”

顧深舟沉默了片刻。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我看到他抽出一張消毒溼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

那是他當上金牌律師後養成的習慣,彷彿要洗掉過去所有的窮酸與不堪。

“恩情不是愛情,依依。”

他的語氣很平靜。

“七年前,我餓暈在便利店門口,是她用發傳單磨破腳換來的錢,給我買了一份關東煮。”

“那年冬天很冷,她把我拉進她的出租屋,把唯一的電暖爐推到我面前。”

“我很感激她,甚至以爲那就是愛。”

“那現在呢?”

沈依依挑了挑眉。

“現在只有窒息。”

顧深舟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每次看到她長滿薄繭的手,看到她爲了省幾塊錢跟菜販子討價還價,我就會想起自己曾經有多卑微。”

他抬起眼,看向沈依依時,目光是連我都未曾見過的輕鬆。

“但你不一樣。你張揚,自信,明亮。”

“你不會用那種‘我爲你付出了多少’的眼神綁架我。和你在一起,我只是顧深舟,不是那個窮小子。”

沈依依開心的笑了笑,用手輕輕勾了勾他的西裝領帶:

“所以,下週的開庭,你打算怎麼演?”

“證據鏈我已經做過‘處理’了。”

顧深舟握住她的手。

“下週庭審只是走個過場。她會得到一筆豐厚的民事賠償,而你會因爲證據不足免於刑事處罰。”

“那筆錢足夠她富足地過完下半輩子,不用再畫圖畫到熬夜,這是我能給她最好的安排。”

沈依依滿意地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我站在門外,看着他們纏綿。

我摸了摸口袋裏那張摺疊的拍立得相紙,又低頭看向自己畸形的右手。

此刻的心口就像被刀子捅了一半。

就連他,也騙我。

我沒有衝進去撕破臉,也沒有像個潑婦一樣大哭大鬧。

我轉身離開了療養院。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顧深舟在業內最大死對頭的電話。

“林律,案子正式全權委託給你。”

“不用告訴顧深舟,證據我會發給您,五天後我們法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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