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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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工送來一套病號服,讓她自己去衛生間換。
許南枝關上門,從鞋裏摳出那根發繩,咬開衣角的線頭,把它塞進了夾層裏。
換下來的衣服和鞋,一起被收走了。
門鎖"咔噠"一響,進來的人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寫着:副院長,岑清禾。
許南枝盯着那張臉,愣了很久。
她生孩子前一個月,聽說產科新調來一位岑醫生,她只在門診遠遠見過一個戴口罩的背影。
昨天在病房裏太亂,她直到這時纔想起來,結婚第二年,她在陸既明錢夾的夾層裏見過一張舊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高中校服站在海邊,笑得眉眼彎彎。
她問是誰,他把錢夾合上,說是一個故人,早就不聯繫了。
就是這張臉。
"陸太太,從今天起,我是你的主治醫生。"
岑清禾把藥杯放在牀頭,裏面是三顆白色藥片。
"吃了吧。"
許南枝看着她:"當年你籤死嬰證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表情嗎?"
岑清禾笑了笑,低頭在病歷上寫字:"被害妄想,有攻擊傾向,劑量加倍。"
護工捏開許南枝的嘴,把藥片塞了進去。
"張嘴,我檢查一下。"
舌面乾乾淨淨。
門一關,許南枝趴到洗手池邊,把壓在舌根底下的藥片全吐了出來。
當護士那幾年,她見過太多不肯吃藥的孩子,知道藥能藏在哪裏。
第三天,她把寫着號碼的紙巾塞給送飯的王姐:"王姐,麻煩你幫我打個電話,告訴她我在這裏。"
王姐低着頭,把紙巾放進了口袋。
第四天傍晚,陸既明來了,把那張紙巾攤在她的被子上。
"你想找誰?你那個大學室友?"
"王姐的兒子明年中考,我幫他安排了一所好學校。"他語氣平靜,"南枝,這一層樓的人,都是我安排的。"
許南枝攥緊了被角。
她看着眼前這張臉,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見他。
那時他來兒科病房看發燒的侄子,在走廊裏替她撿起散了一地的病歷,抬頭衝她笑了一下。
他個子很高,笑起來眼角有一道很淺的紋,眼底卻總壓着一層灰,像一個很久沒睡過好覺的人。
後來他每天早上給她送一杯熱豆漿,送了整整一個冬天。
有一晚他喝多了,靠在她肩上說:"南枝,跟你在一起,我才覺得自己還能活。"
她就是在那個冬天,把一輩子交了出去。
"我想見念念。"
"按時吃藥,週末我帶她來。"
週末,隔着探視室的一塊玻璃,念念穿着粉色羽絨服,歪着頭打量她。
許南枝把手貼在玻璃上,念念猶豫了一下,也把小手貼了上來。
"阿姨,你頭上怎麼受傷了?"
許南枝笑着搖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當天半夜,走廊裏一陣混亂。
岑清禾抱着燒得滿臉通紅的念念衝進她的房間:"三十九度八!這下你滿意了?"
"我連她的手都沒碰到!"
"你這幾天一直在咳嗽,護工都聽見了。"
許南枝愣住了。她咳嗽,是因爲岑清禾讓人關了她房裏整整三天的暖氣。
她看向門口的陸既明,等他說一句公道話。
陸既明只是揉了揉眉心:"按岑醫生說的辦。"
約束帶勒住她的手腕、腳踝和腰,"咔"一聲鎖死。
冷水一盆一盆端進來,毛巾一遍遍擦過她全身,說是物理消毒。
後半夜,陸既明一個人進來,坐在牀邊,摸了摸她凍得發紫的嘴脣。
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眉眼還是那樣好看,像從前每一個哄她入睡的晚上。
"還要鬧嗎?聽話一點,等念念好了,我就接你回家。"
許南枝轉過頭看他,眼睛清醒得嚇人。
"陸既明,只要我還能動,我就一定會走。"
他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了。
"走?護照在我那裏,錢在我那裏,病歷在清禾手裏,你拿甚麼走?"
他抬手,關掉了牀頭燈。
那一夜很長,長到她數清了窗上的每一根鐵欄。
他走的時候替她掖好了被角,就像這七年裏的每一個晚上。
黑暗裏,許南枝睜着眼睛。
他說錯了一件事。
錢,不全在他那裏。
她父母走得早,是小姨許蔓把她帶大的。小姨遠嫁新加坡那年,塞給她一張銀行卡:"每年你生日,我往裏存一筆。哪天過不下去了,就回家。"
後來小姨說陸既明眼裏沒有她,他冷了她一個月,她就刪了小姨,換了號碼。
那張卡她一次都沒動過,壓在孃家帶來的針線盒最底下。
陸既明不知道。
凌晨三點,夜班護士推着車進來查房,彎腰檢查約束帶。
推車左邊扶手的掛鉤上,晃着一塊黑色的小圓片,旁邊夾着一張白色的門禁卡。
磁扣鑰匙,病房的門禁卡。
許南枝閉着眼睛,把那個位置牢牢記在了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