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們村六十大壽講究大辦。
臨近我生日,一向摳搜的大兒媳主動接了這活。
“爸,這事交給我,一定讓您滿意。”
我要面子,偷偷塞給她一張十萬的卡。
“甭給我省錢,一輩子就一次,千萬不能讓那些老夥計看我笑話。”
她拍着胸脯讓我放心。
壽宴那天,她領着我進了市裏最大的五星級酒店。
“慧珍,你這次事辦得敞亮......”
可看清橫幅上訂婚宴三個字後,我剩下的話堵進了喉嚨。
“慧珍,這是人家訂婚的廳,咱是不是走錯了?”
她旁若無人地拉開凳子坐下,無所謂道:
“訂婚的人是我弟弟,他不會介意的。”
我震驚地僵在原地。
“那壽宴呢?”
“給了你十萬,我的壽宴安排在哪?”
她將手裏的茶杯遞給我,不以爲然道:
“爸,你也太不通人情世故了。”
“我弟弟的訂婚宴一輩子就一次,您的壽宴哪年不辦?”
“給您留張桌子大家聚一起喫頓飯就得了,幹嘛那麼較真!”
我氣得渾身打哆嗦,反手將茶杯裏的水潑到她臉上。
“李慧珍!拿我辦壽宴的錢給你弟辦訂婚宴,好大的臉面!”
......
她愣了一秒,氣急敗壞地尖叫。
“你竟然潑我!”
我指着她的鼻子,高聲怒罵:
“你把我的臉皮放地下踩,我潑你怎麼了?”
“平時摳搜愛佔小便宜就算了,可今天這是甚麼場合你不知道嗎?”
“我一輩子可就一次六十大壽,你把我的壽宴改成你弟弟的訂婚宴,讓我的臉往哪擱!”
期待了許久的壽宴驟然落空。
我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悶地連呼吸都困難。
更關鍵的是。
還有兩個小時,我那些老夥計們就要來喫飯了。
如果被他們知道我讓兒媳婦擺了一道。
以後我哪還有臉在他們面前炫耀家庭和睦!
我指着牆上那些條幅和門口豎立的紅色擺臺,不客氣道:
“立刻叫服務員把這些東西拆掉!”
時間緊急。
壽宴風不風光已經無所謂了。
現在,我只希望李慧珍做的糊塗事能遮掩過去。
至於她弟弟李耀祖的訂婚宴能不能辦成。
那和我沒關係。
但李慧珍竟然不幹。
她將臉上還在滴答的茶水抹掉,斬釘截鐵地搖頭。
“不可能!”
“這擺臺是我特地找人裝的,光手工費就花了三千。”
“憑甚麼你說拆就拆!”
短短几句話,燒得我胸中那團怒火更旺。
簡直不知悔改。
我拽下手邊那團紅色紗幔,毫不留情地砸到她臉上。
“憑這是我的壽宴!”
“憑這些東西花的都是我的錢!”
她臉色大變,撲過來拽我的胳膊。
“你幹甚麼?”
“要真毀了我弟弟的訂婚宴,我跟你沒完!”
聞言,我冷笑了一聲。
反手將她的手甩開,大踏步朝那精緻擺臺走去。
她不找人拆我就親自拆。
毀掉我的壽宴,卻想讓李耀祖的訂婚宴辦得風風光光。
做夢!
可我的手剛碰到擺臺,身後突然傳來李慧珍的哭嚎:
“麻煩大家幫我評評理!”
“就因爲給公公安排的位置不滿意,他竟要毀了我弟弟的訂婚宴!”
“我不同意,他......他就打我......”
我腳步一頓,猛地轉身:
“李慧珍!你胡說八道甚麼?”
她不理我,哭嚎聲卻更大了。
高昂的哭聲引來了一羣圍觀的人。
“這老頭臉皮咋這麼厚?”
“人家弟弟結婚,他想當座上賓,真不要臉。”
“看那大姐狼狽的,身爲公公卻動手打兒媳,也不怕被人笑話。”
字字句句,全戳在了我心上。
我怎麼都想不到,李慧珍竟然敢在大庭廣衆之下顛倒黑白。
可要讓我說出事實,我哪丟的起這人?
羞憤交加下,我氣得一時沒了話。
衆人見我沉默,誤以爲我心虛。
指指點點的聲音越來越大。
見狀,李慧珍抬頭瞥了我一眼。
那正流淚的眸子,眼底卻滿是囂張。
那一瞬,理智徹底崩塌。
我抄起手邊的椅子,毫不猶豫地砸向擺臺。
可下一秒,我膝蓋一痛,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撲。
“你個老不死的,敢毀我的訂婚宴,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一聽這流裏流氣的聲音。
我就知道是李耀祖那小混混。
“你個做小輩的敢踹我,當真是無法無天!”
我揉着磕得麻木的膝蓋,咬牙切齒地看向來人。
我對這小子一直沒好印象。
當年大兒子文遠和李慧珍結婚時,他剛十二歲。
可一個才十二歲的小崽子,竟在接親時逼姐夫下跪。
下婚車時,又獅子大開口,
“連一萬塊的下車費都拿不出來,我姐憑甚麼嫁進你們宋家。”
那年李慧珍的彩禮才花了三萬一千八。
但新娘已經到了門口,哪有不拿下車錢的道理。
我想發火,又怕被人說我欺負孩子,只能硬生生地吃了這虧。
這些年,李慧珍更沒少貼補孃家。
我本着家庭和睦的原則,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這姓李的小崽子花我宋家的錢,卻想砸我這口鍋,是不是太放肆了?
聽到我的呵斥,李耀祖非但沒有絲毫心虛。
態度更囂張了。
“我就無法無天了怎麼着?”
“咱倆連姓都不一樣,算我哪門子的長輩?”
“還敢打我姐,看我不踹死你個老東西!”
他語氣狠厲,說着竟又要抬腳。
我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卻因膝蓋砸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行了耀祖,他畢竟是我公公。”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別搞得那麼僵,讓他當衆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我忍不住怒喝出聲:
“李慧珍,你真是好大的臉!”
“我宋建國今天把話撂這兒,認錯是不可能的。”
“你們李家要是非仗着人多欺負我,有種兒就在這把我打死!”
話音剛落,李耀祖又抬腿踹了我腰一腳。
“你狂甚麼狂,真以爲我不敢打你?”
圍觀的衆人頓時炸了鍋。
“怎麼還真踢啊?就一個位置的事,哪至於鬧這麼僵。”
“那甚麼慧珍趕緊勸勸你弟弟,真要真踢出個好歹,你以後日子鐵定不痛快!”
被衆人指責,李慧珍臉有些發白。
“爸!今天可是耀祖的訂婚宴啊!你明知道他衝動,爲甚麼還故意激怒他?”
趁我愣怔,她繼續哭訴:
“我爸媽走的早,我一個當姐姐的幫弟弟找上媳婦多不容易。”
“我知道你早就看不慣我貼補孃家,可你也不能使苦肉計把我們姐弟放火上烤啊......”
我直接被氣笑了。
“李慧珍,你少在這跟我拿腔作怪的演戲。”
“今天這事兒究竟誰對誰錯你心裏最清楚,李耀祖那狗東西也是真把我踢到爬不起來。”
“我現在就給文遠打電話,讓他來判咱仨到底是誰沒理。”
說着,我忍痛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可剛解開密碼要撥號,就被李耀祖奪了過去。
“當着我的面就敢給你兒子告黑狀,真當我們李家沒人了?”
我咬緊牙關爬起來去搶。
身子還沒站穩,就被他使勁往後推了一把。
那一瞬,我心臟突突地跳。
本來腰就受了重創,後腦勺再磕到這大理石地面上。
不死也得重傷!
千鈞一髮之際,一雙大手從背後將我牢牢扶住。
“爸,你怎麼樣?”
是兒子。
“文遠,你可算來了。”
“再晚來一步,爸這把老骨頭可就讓李耀祖這混蛋打死了!”
李耀祖嘁了一聲,煩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領帶。
“姐夫,你可不能聽你家老頭的一面之詞。”
“是他先想破壞我訂婚宴在先,我才忍不住動手的。”
“對了,他還打我姐,我就算再混,那也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倚老賣老欺負我姐。”
聽到這話,我急了。
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李耀祖!你少在這血口噴人。”
“你問問你姐,我這當公公的真動她一手指頭了嗎?”
“還有這訂婚宴,我究竟爲啥非要砸你裝飾好的擺臺?”
聞言,李耀祖眼底閃過一抹慌亂,開始耍無賴。
“不管爲啥,你破壞我的訂婚宴就是不行!”
我剛要說出真相。
耳邊突然傳來文遠的一聲厲喝:
“夠了,鬧了這大半天了還不夠別人看笑話的嗎?”
周圍早已圍滿了人。
我將準備好的話又咽回了喉嚨。
文遠說的對,這事說出來丟人,還是自家解決比較好。
幾人進了大廳。
文遠一將宴會廳的門關上。
我忍不住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這樣厲害的媳婦,我老宋家可要不起!”
這話說出口,李慧珍臉上徹底沒了血色。
李耀祖忍不住嘲諷:
“我大外甥都上高中了,你還攛掇自己兒子離婚,也是本事人。”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兒子。
“別聽你這小舅子的挑撥離間,你離不離婚我不管,可今天李慧珍算計我的事絕對沒完。”
“當務之急,還是趕緊給我找個別的包間,眼看我那些老夥計們要來了,不能讓他們看我的笑話。”
“我盼了這麼久的六十大壽,絕不可能和李耀祖這混蛋的訂婚宴一起辦......”
話沒說完。
就被宋文遠不耐地打斷:
“爸,就喫頓飯而已,至於那麼麻煩嗎?”
“慧珍找的這宴會廳挺好的,大家一起熱鬧喫頓飯不行嗎?”
我愣了一秒,驚得聲音都發了顫。
“兒子,你是不是忙糊塗了?”
“今年可是我的六十大壽,老話說六十圓滿,辦得越風光福氣才越旺......”
話未說完,宋文遠眉頭擰地更緊了。
“耀祖今天訂婚,您今天過壽,喜上加喜福氣還不夠旺嗎?”
“再說了,耀祖是我小舅子,您一口一個小混蛋那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他的訂婚宴也來了我不少同事,您別讓我難堪。”
心口湧起一抹酸澀。
我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李慧珍拿我錢給李耀祖辦婚宴的事呢?”
“還有他打我的事,難不成就這麼算了?”
宋文遠毫不猶豫地踹了李耀祖一腳。
“趕緊給我爸道歉。”
李耀祖當即呲着大牙,衝我咧嘴一笑。
“對不起啊宋大爺,今天是我莽撞了,您就當我是個屁放了吧。”
他聲音輕佻。
可我卻沒心氣兒再和他吵。
強壓下胸口那抹濁氣,我啞着嗓子道:
“那錢呢,錢的事咋說?”
宋文遠低頭看了眼手錶,滿不在乎道:
“您不常說家庭和睦?都一家人,還計較甚麼錢啊?”
“更何況,你的錢以後就是我的錢,早晚都是我花。”
砸到耳膜裏的一個個字。
彷彿都成了凌遲心臟的利刃。
老婆子是生閨女難產沒的。
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好不容易纔將倆孩子拉扯大。
兒子嘴甜,又是家裏唯一的男丁,得的偏愛自然多。
但在學習上,閨女婷婷比他好太多。
宋文遠考上職校那年,我被廠子裏裁員了。
婷婷懂事,主動輟了學。
那段時日飯都喫不飽,我半推半就的答應了。
只想着,以後總有機會補償她。
可後來,文遠畢業了找工作要錢,娶媳婦也要錢。
一拖再拖,婷婷早沒了上學的機會。
她結婚那年,文遠和李慧珍剛給我添了孫子。
我顧着貼補他們小家,只給婷婷陪嫁了六牀棉花被......
我接受不了我掏心掏肺的兒子,會這麼對我。
一時忍不住,淚竟流了出來。
“宋文遠,你也是個沒良心的混蛋玩意兒!”
“你說的事兒,我不同意!”
見我當衆駁他的面子,宋文遠的臉徹底黑了。
“我要是個混蛋,那你就是個老混蛋。”
“你要面子我也要臉,就少風光一次,掉不了肉!”
我被他的話噎住,嗆得直咳嗽。
氣氛僵持時,宴會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一下......”
是酒店的服務員。
“我就是來確認下桌數。”
“咱這邊是訂了二十桌8888的豪華套餐,還有一桌1888贈送生日蛋糕的普通套餐是嗎?”
“如果沒有減桌或加桌的額外要求,我就和後廚確認了?”
“宋文遠,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兒。”
“給自己弟弟辦最奢華的訂婚宴,讓我喫最次的普通套餐!”
宋文遠也沒料到,臉色有些不好看。
“慧珍,這究竟怎麼回事?”
李耀祖在一旁嘟囔了一句。
“都是些村裏的土包子,這五星級酒店都沒來過,喫個1888的套餐可以了......”
李慧珍忙扯了把他的袖子,找補道:
“爸,是我考慮的不周到,這普通套餐是些適合老年人喫的菜,我以爲......”
她話沒說完,轉頭對服務員吩咐:
“麻煩把我們那桌1888的也升級爲8888的豪華套餐,其他的都不變。”
在服務員點頭之前,我冷笑着抬手阻止。
“算了,我宋建國哪怕是村裏人,也有骨氣,我不喫嗟來之食。”
說着,我一瘸一拐地往門外走。
宋文遠趕忙將我拉住。
“爸,今天可是您的六十大壽,您不在,我怎麼和親戚還有那些伯伯們解釋?”
我理都不理。
甩開他,自顧自地往前走。
剛踏出宴會廳大門,一陣熟悉的笑聲撲面而來。
“老宋,你這排面可以啊,竟然把壽宴安排到了五星級酒店。”
我身子猛地僵住。
我六十大壽趕來的第一個客人,竟然是吳建業。
我倆一個建國一個建業。
從小就愛比。
從六歲比到六十歲,我唯一能壓他一頭的,就是有個當領導的兒子。
若讓他知道我兒子這麼對我。
以後我就變成了村裏的笑話。
可要讓我就這麼坐下喫飯,我咽不下這口氣。
趁我猶豫不定,宋文遠已經做好了決定。
“就按剛纔說的,全部要8888的豪華套餐。”
服務員生怕我再反悔,一溜煙的跑了。
“還是文遠有魄力,8888元的豪華五星級套餐,今天我們這幫老傢伙也跟着你有口福了。”
吳建業笑着感嘆,眼底滿是豔羨。
宋文遠忙謙虛地擺手。
“一輩子就過一次六十大壽,這都是應該的。”
“吳叔,您快來這邊坐下。”
看着他這副虛僞的模樣,胸口那塊石頭壓地越來越緊了。
“老宋,你是個有福氣的。”
聽到吳建業真心的感嘆,我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說話間,其他老夥計們也進來了。
每個人坐下的第一件事,都是表達對我的羨慕。
“老宋,你怎麼還不坐下。”
“今天你可是壽星,可不能讓你迎客!”
宋文遠忙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道:
“爸,家醜不可外揚,事情已經這樣了,就這麼着得了。”
“這些叔叔伯伯們哪個沒羨慕您,您何必再鬧得不痛快。”
他說着,對衆人笑着解釋。
“我爸過於激動,剛纔上樓時不小心摔了下腰。”
“你們先聊着,我去給他找個軟墊。”
暖心的兩句話,惹得衆人又是一陣誇讚。
若是從前,我早就高興地要飄起來了。
可現在,我只覺得難堪。
我自顧自地坐下,拿過桌上特地爲今天珍藏多年的美酒,麻木地往自己杯子裏倒。
這時,大廳門口又陸陸續續地進來不少人。
“咦,今天不是老宋的壽宴嗎,怎麼還有在這廳裏辦訂婚宴的。”
“文遠他媳婦怎麼也上那邊去了?喲,準新郎叫李耀祖,好像是老宋兒媳婦的弟弟......”
“老宋,這啥情況兒?”
老吳問完才發現,桌上的好酒已經被我一個人幹了一半。
大家都是每天一起下棋的老夥計。
哪怕再遲鈍,此刻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老宋,你到底咋了?”
“是啊,今天可是你的六十大壽,咋連個笑模樣都沒有?”
“你是不是碰上啥難事了?”
原本就說不出口的委屈。
現在更難張口了。
“老宋,做人得知足啊,你兒子出息,兒媳又貼心,該高興纔是啊。”
“可不是嘛,咱村可從來沒人在五星級大酒店辦過六十大壽,瞧這大水晶燈,多場面!”
他們越說,我越心酸。
十萬塊啊,最後就換了這一桌菜。
可宋文遠說得對,家醜不能外揚。
我剛想開口將大家搪塞過去。
剛纔那個服務生又來了。
“您好,菜這會全上齊了,麻煩您結下賬。”
他餘光瞥到我發黑的臉,支支吾吾道:
“總共二十萬零三百......您怎麼支付?”
我不敢置信地回頭:
“你說多少?”
服務員又說了一遍。
“加上主桌那瓶紅酒,總共二十萬零三百。”
“那位女士說你是長輩,賬找你結......”
酒勁上頭。
我心裏那抹邪火再也壓不住。
將酒杯子往地下一摔,起身就朝李家訂婚宴那邊走。
“李慧珍,你他孃的欺人太甚。”
“騙了我十萬不算,還打算讓我給李耀祖那孫子付剩下的十萬酒席錢。”
“不就是仗着我要面子,不敢把事說破嗎!”
“今天我宋建國偏就不要臉了,我弄死你倆這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