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醫院下過診斷,姐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活不過十六歲。

十六年來,家裏的肉票、糧票、布票,樣樣都優先緊着姐姐。

姐姐十六歲這天,我媽準備給姐姐過最後一個生日。

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我發起了高燒。

我媽怕我攪黃姐姐這最後一個生日,把我鎖進煤棚。

我燒的頭昏腦脹,拼命拍門哀求。

“媽,我頭疼得厲害,放我出去好不好?”

可門後卻傳來我媽冷冰冰的呵斥。

“你就不能忍忍?你姐就這最後一個生日!”

可這一天,姐姐沒死。

我卻死了。

1.

我抬手碰了碰煤棚頂掛的碎蜘蛛網,指尖竟然直接穿了過去。

我愣了愣,順着門板的縫隙往客廳的方向飄。

我媽和我爸正一左一右地挨在姐姐身邊坐着。

他們在爲明天的生日做準備。

桌上擺着剛蒸好的雞蛋糕。

旁邊還堆着剛從百貨大樓買回來的雪花膏、紅頭繩。

姐姐穿着一件淡藍色的新裙子,眉頭卻皺得緊緊的。

她眼睛時不時往煤棚的方向瞟,滿是不安。

“爸,媽,要不把妹妹放進來吧。”

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帶着點顫音。

“我剛纔聽見她喊頭疼,都哭啞了。”

我媽抬手順了順她額前翹起的碎髮。

語氣軟得能揉出水來。

“別管她,那丫頭就是故意裝病鬧事。”

“平時摔破膝蓋都沒喊過疼,這時候就是想掃你興。”

我爸攥着手裏的布包,也在旁邊點頭附和。

那布包裏是他剛攢夠的糧票,準備明天給姐姐買紅燒肉。

“你就安心等過生日,等過完了我就去放了她。”

我浮在客廳半空中,看着眼前闔家歡喜的模樣。

心口堵得發慌。

打我記事兒起,家裏的一切全緊着姐姐先拿。

七歲那年鄰居送了只老母雞,燉得滿院都是肉香。

兩個油汪汪的雞腿,全夾進了姐姐的碗裏。

我盯着雞腿咽口水,伸筷子去夾,被我媽一筷子敲在手背。

紅印子腫得老高,我哭着要雞腿,捱了我爸一巴掌。

那天晚上是姐姐偷偷溜進我住的小偏房。

她撕了半塊雞腿塞我手裏,讓我快喫別讓爸媽看見。

十四歲姐姐生日,爸媽攢了三個月糧票換了盒雞蛋糕。

我躲在門後,看着他們圍着姐姐點蠟燭唱生日歌。

他們眼睛都紅着,說這是姐姐倒數第二個生日。

我那時候又嫉妒又慌,怕對我好的姐姐真的要沒了。

腦子一熱就衝上去掀了桌子,蛋糕扣在地上沾滿了灰。

我爸的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我的臉瞬間麻了。

他一下接一下地打,我媽就在旁邊哭,也沒攔着。

那天是姐姐撲過來把我護在懷裏,單薄的後背替我捱了好幾下。

她抖得厲害,還啞着嗓子喊別打妹妹,都是我的錯。

那天晚上她又溜到我房裏,塞給我半塊玉米麪窩頭。

還有一塊攢了好久的水果硬糖。

她跟我說,妹妹對不起,等我走了爸媽就只疼你了。

你別恨我好不好。

客廳裏的姐姐還在跟爸媽求情,說外面太冷。

“妹妹還發着燒,凍一晚上要出事的。”

我看着她眼底的擔憂,鬼使神差地飄過去想拉她的手。

我想跟她說我不會攪黃她的生日,我就是頭太疼了,想進屋。

可我的指尖卻直接穿過了她的手腕,像碰了團空落落的霧。

我愣在原地,盯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半天回不過神。

我這纔想起,我的屍體正蜷縮在煤堆的角落裏。

身上還裹着那件打了三個補丁的舊外套。

原來,我已經死了。

比醫院給姐姐判的十六歲死期,先來了一步。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

也不知道忙着給姐姐過生日的爸媽,甚麼時候纔會想起被關在煤棚裏的我。

2.

客廳裏的燈光還是暖暖的。

爸媽扶着姐姐,小心翼翼把她送回房間。

關上門的時候,我爸壓低聲音跟我媽商量。

“要不......把春念放出來吧?她還發着燒呢。”

我媽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半天。

“再委屈她一晚,就一晚。”

她的聲音累得像扛了百斤的煤球。

“等給春妮過完這個生日,圓滿了再說。”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像是在給自己找臺階。

“春念懂事,會理解的。等以後啊,我給她做紅燒肉,扯新布做布鞋,還帶她去縣城公園逛。”

我爸沒再反駁,轉身去了廚房。

他從櫥櫃裏摸出塊涼透的玉米麪窩頭,朝着煤棚的方向走過來。

3.

我爸攥着涼窩頭蹲在煤棚木門跟前,指尖扣了扣門板。

他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還是我前年給他補的。

“春念?爹給你拿了塊窩頭,你墊墊肚子別餓壞了。”

我飄到他跟前,蹲下來仰着臉看他。

他鬢角已經冒了好幾根白頭髮,眼角褶子比去年深好多。

他今年才三十八,常年熬夜班倒顯得像四十八的人。

我張了張嘴拼命喊他,可他半垂着眼根本聽不見。

“爹,我在這呢,我死了,你開門看看我行不行?”

他又敲了敲門,黑黢黢的門裏靜得沒半點聲響。

“唉。”他重重嘆了口氣,撐着膝蓋站起身。

“這丫頭,還跟我置氣呢,脾氣跟我一樣犟。”

他把窩頭順着門縫往裏頭多推了兩寸。

怕窩頭掉在煤渣上髒了,他還特意湊着縫看了眼。

“你老老實實待着別鬧,等你姐過完生日,爹一定好好疼你。”

我看着他轉身往回走的背影,喉嚨緊得發疼。

他走了沒多會兒,我媽也攏着棉襖走了過來。

她圍裙上還沾着燉五花肉的油星子,是給姐姐明天備的。

她蹲在我爸剛待過的地方。

指尖蹭着門板上凸起的木刺。

“春唸啊,別怪媽心狠,好不好?”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着裏屋歇着的姐姐,帶着哭腔。

“媽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你姐就剩最後幾個鐘頭了。”

“你就多讓着她點,讓她安安穩穩過完這個生日行不?”

我浮在她面前,看見她眼角掛着淚。

我媽繼續說:“等過完生日,媽給你做一大碗紅燒肉,全是你的。”

“給你做千層底的新布鞋,軟乎,不磨腳。”

“還帶你去縣城公園坐轉椅,你之前不是念叨好久嗎?”

“媽都應你,全應你。你今天就安安生生的別鬧行嗎?”

我媽蹲在門口等了好久,可門裏頭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臉上的愧疚慢慢褪下去,惱羞成怒了。

“這死丫頭!真是越來越不懂事!”

她騰地一下站起來。

“半分都不知道體諒大人。真是白疼你這麼多年!”

她抬腳踹了下牆根的碎煤塊,煤渣濺了一褲腳也沒顧上。

她罵罵咧咧轉身就走,回客廳準備繼續爲姐姐籌備生日。

正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沉實的敲門聲。

我媽開門一看,是我外婆。

外婆耳朵尖凍得通紅,手裏提着個鼓囊囊的布袋子。

。

“媽?您咋這時候來了?”我媽連忙側身讓她進來。

“明天是春妮生日,我過來看看孩子,順便帶了點東西。”

外婆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掏出來一兜墊着麥秸的雞蛋,還有幾塊酥糕。

應該都是她平時捨不得喫的東西。

“春妮在房裏歇着呢,我去叫她起來?”

“不用不用,讓她踏實歇着。

別去叫她折騰她。”

外婆往客廳掃了一圈,眉頭一下就皺得緊緊的。

“春念呢?這麼冷的天,咋沒看見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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